送山貨的提議立刻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贊同。樸實,實在,還帶著點鄉土氣息,正合這些莊稼漢的心思。於是,關於送什麼禮的爭論,迅速變了關於“誰家炒栗子手藝最好”、“用啥袋子裝不容易”的熱烈討論。
至於報紙上那些“州參議院”、“財產公示”、“行政區劃調整”,他們聽得半懂不懂,但有一點是確定的,陛下是好的,陛下定的政策也是好的。既然是好政策,那落到自己頭上,肯定是好事。就像前幾年的新農和堆法,不聲不響就讓畝產翻了翻。這次,也是天上掉下來的富貴,自己只管手接著就是了。
這種近乎盲目的信任,源於季達這些年帶給他們的好。在靠山屯的村民看來,複雜的政治就像後山的氣候——他們不懂為啥春天會下雨,夏天會颳風,但他們知道,跟著季達,就能吃飽飯,有穿,孩子能唸書。這就夠了。
與靠山屯村民的淳樸喜悅不同,在下邳城一個相對寬敞的院落裡,氣氛則要複雜得多。
院子裡坐著二三十人,有穿著綢衫的商賈,有戴著方巾的讀書人,也有幾個看起來像是里長、保長模樣的人。中間石桌上,同樣攤著一份《全民公報》。
一個十五六歲的年剛讀完關於“海州、東楚州、東徐州合併為楚州,州治設於下邳”的報道。他是院裡周老爺的孫子,在州學裡讀書,是這一片有名的“小秀才”。
“周老,您給說道說道,”一個胖乎乎的糧商率先開口,指著報紙,“這海州、東楚州、東徐州,合了楚州,咱這下邳了州治……這到底是啥意思?是好是壞?”
被稱作周老的,是個鬚髮花白、神矍鑠的老者,正是這院子的主人,也是這條街的里長。他捋了捋鬍鬚,慢條斯理道:“簡單說,就是以前三個州衙門,合一個了。衙門了,老爺也了,辦事……按理說該快些。咱們下邳,以後就是這新楚州的首府,州里最大的兒,就坐鎮在這兒。”
“好事啊!”一個開布莊的掌櫃拍道,“首府!那以後來往的差、商人肯定更多!咱這生意……”
“不止生意。”周老打斷他,眼中閃著,“你們看報紙後面,通部那個規劃綱要提到了沒?各州要獨立規劃發展鐵道建設!咱們了州治,這鐵路……是不是得先從咱們這兒修起?”
這話像一顆火星,瞬間點燃了眾人的熱。
“鐵路!我的天老爺!那鐵疙瘩火車,嗚啦啦跑起來,地山搖的!我去郯城時親戚帶我見過!”一個走南闖北的行商激道,“要是通到咱下邳,那去郯城、去濟南,還不是一天的事兒?貨流通得多快!”
“何止!”另一個看起來有些見識的讀書人補充道,“了州治,州里的學堂、醫院、工坊,肯定優先設在這兒!咱們下邳,怕是要大變了!”
眾人越說越興,彷彿已經看到火車轟鳴著駛進下邳,帶來無數的金銀和機會。他們對什麼“參議院”、“財產公示”不是很懂,但對這些實實在在能改變生活、帶來利益的東西,卻有著敏銳的嗅覺。
周老看著興的眾人,心裡卻另有一番計較。他是最早一批響應“季公”政策,把孫子送去新式學堂,又把家裡部分田產了一個州立冶鐵工坊的人。如今兒子在政務廳當了個小吏,家裡也因為冶鐵坊的分紅而日漸寬裕。他比旁人更清楚,跟著陛下的政策走,才有吃。這楚州州治落在下邳,就是最大的政策紅利!他得趕琢磨琢磨,怎麼在這紅利裡,為自家、也為這條街的鄉親,多分一杯羹。
與此同時,在琅琊郡,一雅緻的暖閣,氣氛卻有些凝滯。
三個鬚髮皆白的五六十歲的老者圍坐在一個緻的銅爐旁,爐上煨著茶,茶香嫋嫋。他們面前也攤著報紙,但誰也沒去看。
這三位,是琅琊郡頗有聲的董、王、謝三家的老太爺。家族綿延數代,詩書傳家,田產無數,是典型的“郡”。齊國新政,尤其是“土地贖買”、“工商改制”等政策,雖過置換商鋪或補償銀錢的方式剝奪他們的的大部分家產,讓他們損失了不祖傳田地和的特權。表面上,他們配合新政,甚至送子弟進新式學堂,但心底的那份不甘與失落,卻難以消除。
“董公,”王老太爺抿了一口茶,率先打破沉默,聲音有些乾,“你看這新出的法案……原海州、東楚州、東徐州,三州之地,若按舊制,至能出三個參議院,近百名參議員。如今合一個楚州,參議員名額只剩三十個……這爭奪,怕是要刺刀見紅啊。”
董老太爺,也就是董家的掌舵人,聞言嘆了口氣,放下手中的紫砂壺:“老夫原本想著,我董家在合併前的三個州皆有分支,子弟中也頗有幾個才俊,運作得當,至能拿下三到四個參議員席位。如今……怕是連一個都懸了。”
謝老太爺冷哼一聲,花白的眉抖了抖:“這新政,一環扣一環。合併州縣,簡吏,斷了多人的仕途?設立參議院,看似給了地方議事之權,可這參議員要民選!你我這般人家,在鄉里或許還有些聲,可放到一州之地去選?那些泥子、匠戶、商賈,甚至……甚至子,都有票!咱們拿什麼跟人家爭?靠祖上的名聲?還是靠那些被贖買走的田地?”
他越說越氣:“還有那《公務員行為規範》,財產公示!三代連坐!這是把咱們當賊防啊!我看,這新政,就是衝著咱們這些舊家世族來的!生怕咱們掌了權,礙了他們的事!”
暖閣裡一片沉默,只有爐火噼啪作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