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剛亮,院裡進來一個婦人,那人進來的時候,我正在桌子。站在門口,逆著,形瘦削,肩膀微微收,像是總在防備著什麼。
走近了才看清,四十歲上下的年紀,面容清秀但憔悴,鼻頭紅紅的,眼睛下面青灰一片——一看就是常年沒睡好的人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外套,袖口磨出了邊,手裡攥著一團得皺的紙巾。
“雲師父,”開口,聲音甕甕的,像從很深的甕裡傳出來,“我這個鼻炎,太難了,勞您幫我看看,十幾年了太難了,聞不到味還老堵著。”
師父示意坐下。坐下來,把紙巾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絞在一起。
“彆著急,先說說看。”師父問。
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。“鼻子不通,聞不到味道。白天還好些,一到夜裡就重,躺下就堵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最怕的是凌晨兩點多,準時就醒了,一醒就開始咳,打噴嚏,清鼻涕像水龍頭一樣往下淌。十幾年了,我沒睡過一個整覺。”
師父點點頭,讓把手腕放上來。三手指搭上去,微微眯起眼。過了一會兒,又看舌苔——舌質淡胖,邊上有齒痕,苔白膩,鋪了厚厚一層。
“肺鼻相連,”師父鬆開手,看著,“肺主悲。你心裡可有什麼東西堵著?”
那婦人的眼淚瞬間了下來。不是慢慢紅的,是一下子就湧出來的,像忍了很久很久的東西,終於找到了一個。
“我丈夫——”的聲音開始發抖,“在我婚後第二年,一場車禍,沒了。”
停了一下,攥著紙巾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我還有個兒,那時候才三歲。他走了一年多,我還沒緩過來,有一天帶孩子去趕集,就一轉的功夫,就不見了。”
低下頭,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膝蓋上。“找了十幾年了,沒找到。”
院子裡很靜。風穿過竹葉的聲音,細細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。靜兒站在旁邊,眼圈已經紅了。我站在藥櫃前面,手裡的抹布忘了放下。
師父沒說話,就那麼坐著,等的眼淚流一會兒。
過了很久,他開口了,聲音很平。“還有別的症狀嗎?”
婦人了眼睛,吸了吸鼻子,那鼻子本吸不通,聲音還是甕甕的。“還有蕁麻疹。上老是,一到夜裡就厲害。得不了,我就用小刷子刷。”擼起袖子,出小臂上一片一片的痕跡,有的結了痂,有的還是新的,紅紅的,像地圖上彎彎曲曲的河流。“您看,都刷破了。”
師父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。
“還有氣管,”繼續說,“總是不好。老是咳,斷斷續續的,吃什麼藥都不見好。”
說完,又低下頭,把那團紙巾攥得更了。紙巾已經溼了,碎屑沾在手指上。
師父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這十幾年,有沒有想過——那些鼻涕、那些咳、那些,都是你的在替你哭?”
婦人愣住了。抬起頭,看著師父,眼淚還掛在臉上,可那個愣住的表,比哭還讓人心疼。
“你心裡那些東西,太苦了。你的心不忍你,就把它們往下推,推到肺裡,推到皮上。肺開竅於鼻,所以你的鼻子堵了。肺主皮,所以你的皮了。你夜裡兩點多醒,那是肺經當令的時候。你的肺在替你扛,扛不住了,就你醒。它不是在折磨你,它是在告訴你——這裡有東西,一直沒化開。”
婦人的開始抖。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眼淚又湧出來,這回不是無聲的流,是帶著聲音的,低低的,像被了很久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裂開了。
師父等哭了一陣,聲音放得更輕了。“你兒什麼?”
婦人噎著。“小名圓圓。”
“圓圓。”師父重複了一遍,點了點頭。“你每次想的時候,是不是鼻子就更堵了?”
婦人愣了一下,想了想,然後點點頭。“是。越想越堵。有時候看別人家的小孩從門前過,我鼻子一下子就塞住了。聞不到味兒,可我知道那是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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