婦人放下手,端起茶盞,手在抖。茶湯晃了晃,灑出來幾滴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你那個蕁麻疹,”師父說,“用小刷子刷,刷破了,結痂了,再刷破。你覺得是,其實不是。是你裡那些東西想出出不來,在皮底下拱。你刷它,是在幫它出來。可你刷破了,它也沒出來。它要的不是破皮,它要的是你看見它。”
婦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紅紅的痕跡,看了很久。用手指輕輕了那些結痂的地方,忽然說了一句:“我有時候刷完了,看著那些,覺得舒服一點。不是不了,是……好像有東西出來了。”
師父點點頭。“對。出來了。可出來的不是,是你憋了太久的東西。你刷一次,出來一點。刷一次,出來一點。可你刷了這麼多年,還沒刷完。為什麼?因為子在裡頭,不在皮上。子在你心裡。你那個心,像個被住的泉眼。你刷皮,是在旁邊挖。挖得再深,泉水也出不來。你得把住泉眼的那塊石頭搬開。”
婦人抬起頭,看著他。“那塊石頭是什麼?”
“是你不敢想的事。”
婦人愣住了。
師父的聲音很輕,很平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“你丈夫走了,你不敢想他。你兒丟了,你不敢想。你怕一想就不了,怕一想就起不來了。所以你把他們在心裡最底下,用蓋子蓋住,用石頭住。你以為不想就不疼了。可你的替你疼了。你的鼻子替你堵,你的皮替你,你的氣管替你咳。你不敢流的眼淚,從鼻子裡流。你不敢喊的聲音,從咳嗽裡喊。你的替你扛了十幾年,從來沒怨過你。”
婦人的眼淚又下來了。可這回不一樣。不是剛才那種忍了很久的湧出來,是慢慢的,細細的,像一條被堵了十幾年的河,終於找到了出口。沒哭出聲,可眼淚一直流,流過臉頰,滴在茶盞裡,滴在袖口上。
過了很久,開口了,聲音很輕。“雲師父,我是不是……不該忘了他?”
師父沒答。他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忘了嗎?”
婦人想了想。“沒忘。一個晚上都沒忘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敢想?”
婦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不會回答了。然後開口了,聲音很小,小得像怕驚什麼。“我怕想了,就停不下來。怕想了,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師父看著的眼睛。“可你沒想,也沒活好。你活了十幾年,鼻子堵了十幾年,皮了十幾年,氣管咳了十幾年。你以為不想是保護自己,可你的告訴你——不想,比想還疼。”
婦人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紅紅的痕跡,那些結痂的、沒結痂的、被用小刷子一道一道刷出來的痕跡。用拇指輕輕著一條最長的疤痕,來回,了很久。
“雲師父,”忽然抬起頭,“我是不是該……去看看他?”
“你丈夫?”
“嗯。他的墓。十幾年了,我不敢去。怕去了就回不來了。”
師父沒說話。他看了一眼,那目裡有一種東西,不是同,不是安,是一種很深的、很安靜的允許。
婦人站起來。站在那裡,瘦瘦的,肩膀還是微微收著,可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把手裡的那團溼的紙巾放在桌上,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,疊好,放回去。
“雲師父,謝謝您。我今天來,本來是想開點藥,治鼻子的。現在覺得,鼻子好像通了一點。”吸了吸鼻子,果然比剛才通了一些,聲音不那麼甕了。“不是全通了,是……好像有了。”
師父點點頭。“回去以後,想哭就哭。不要用鼻子哭,用眼睛哭。哭完了,鼻子就通了。鼻子通了,肺就鬆了。肺鬆了,皮就不了。”
婦人點點頭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來,回過頭。
“雲師父,我那個兒,圓圓——右耳朵後面有個胎記,紅的,像顆小草莓。您要是哪一天,見一個這樣的孩,能不能幫我告訴——媽媽一直在找。”
師父看著,沒說話。可他點了點頭。
婦人走了。走出院子的時候,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。不是輕快,是輕了。像是放下了什麼背了很久的東西,哪怕只放下了一點點。
我站在藥櫃前,看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靜兒在旁邊,眼圈還是紅的。師母從裡屋出來,手裡拿著一件剛好的服,看了看我們,又看了看門口,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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