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興七年(西元229年)的臘月,朔方滴水冰。臨戎城的暗戰,卻在這酷寒中升溫至白熱。巡城什長趙勇自“偶然”聽到李順可能被調離、新鎮守將對鮮卑化的“部訊息”後,連續兩日當值都顯得心神不寧。
第三日深夜,趙勇藉著巡夜換崗的間隙,悄悄到城西一早已廢棄的土地廟後牆,用匕首撬開一塊鬆的磚石,將一個蠟丸塞了進去。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,卻不知廟宇殘破的飛簷上、遠枯樹虯結的枝椏後,至有三雙“蛛網”的眼睛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劉圭沒有立刻去取那蠟丸,而是派人繼續盯著。次日黃昏,糧店老闆的那個賬房先生,扮作收破爛的,在土地廟附近轉悠了許久,最終“撿”走了那個蠟丸。賬房沒有回糧店,而是七拐八繞,進了城東李家的一偏僻別院。
“果然是一夥的!”臨時指揮所,李順盯著地圖上標記出的幾個點,拳頭得咔咔響,“趙勇傳信,賬房取信,李家是窩點,胡商是對外視窗……說不定李家那個裝病的老太爺,就是‘灰隼’!”
張端卻盯著另一份報告:“趙勇今晨告假,說是老寒犯了。但我們的人發現,他去了南城的一家棺材鋪,見了鋪主,似乎割了一小包東西。那棺材鋪……是王家一個遠親開的,王家倒臺後一直很安分。”
“王家還有殘黨!”李順眼中厲一閃,“這是想趁再起,還是另有所圖?管不了那麼多了,劉主事,證據鏈差不多了,可以收網了吧?再等下去,怕他們察覺風聲,銷燬證據或狗急跳牆!”
劉圭沉片刻,目冷靜如冰:“再等等。趙勇去見棺材鋪主,可能是轉移財,也可能是傳遞最後的訊息。等他們下一次聯絡,或者有更明確的作。我們要的不只是抓幾個小嘍囉,最好能揪出他們整個在朔方的網路,甚至找到他們與梁習乃至的直接聯絡證據。”他看向張端,“張參事,你那邊‘土地債券’的登記,這幾日有無異常?”
張端點頭:“有。昨日有兩個之前登記過的農戶,突然反悔,要求撤回登記,寧願不要那‘債息’。問其原因,支支吾吾,只說是家裡商量覺得不穩妥。我派人暗訪,似乎是聽了些傳言,說什麼‘這債券就是賣契,將來要拉去北邊做苦役’之類的。”
“又是謠言!”李順怒道,“定是這幫雜碎散播的!”
“恐怕是的,”劉圭道,“他們在製造恐慌,干擾新政,拖延我們紮的時間。這也說明,他們急了,想用各種手段阻撓我們。”
就在這時,一名暗哨疾步進來,低聲稟報:“李家別院後門剛剛出去一輛運夜香的驢車,車伕換了人,不是平日那個。車子往南城門方向去了,看車轍印,不像是空的。”
“想跑?還是轉移東西?”劉圭立即下令,“通知南門守軍,正常盤查,但放行。派兩隊幹人馬,化裝跟蹤,看它去哪兒,接應誰。這邊,準備手!李將軍,你帶人圍李家別院和糧店;張參事,你帶吏員和衛隊,去控制棺材鋪和王家、李家剩餘主事之人;我來負責趙勇和那賬房。記住,儘量抓活的,尤其是為首者!行!”
命令下達,朔方城冰封的夜幕下,一張早已張開的羅網,驟然收。
《北虜苛政錄》引發的輿論濁浪,在司馬懿的推波助瀾下持續發酵。然而,這濁流之中,也開始泛起一些不同的“清議”氣泡。
這一日,幾名年輕的中低層吏在許昌某酒肆私下小聚。其中一人低聲音道:“諸君可曾細讀那《苛政錄》?其中所言北虜‘工匠如奴’‘嚴刑峻法’,細究其描述,那‘奴’似是指工匠需嚴守規程、不得懈怠,其‘法’似是有罪舉證、公開審理……此與坊間傳聞北虜匠人待遇優厚、律法面前力求公正,似乎……頗有出。”
另一人介面道:“我也聽聞,北地流民逃歸者言,那邊確無世家豪右肆意兼併,小民能得一塊保命田,稅賦雖不輕,卻有加派。至於‘止流館’……家兄有同窗被送,後雖放出,言及館中枯燥抑,卻也承認未曾刑,只是日日聽訓抄書罷了。”
第三個人嘆道:“《苛政錄》中,指斥北虜‘以利民’,分田減賦。然則我大魏近年來,加賦幾何?徭役幾重?各州郡巧立名目盤剝,又豈是‘利’可比?百姓但求活命,誰予活路,便向誰去。空言‘忠義’,何能果腹?”
這些議論,聲音不大,範圍不廣,卻像冰層下細微的裂紋,開始悄然滋生。曹魏治下,並非鐵板一塊,民生艱難,吏治腐敗,早已令部分有良知計程車人和底層吏心生倦怠與懷疑。《苛政錄》的過度渲染與事實之間的差距,反而促使一些人去思考、去比較。
訊息過特殊渠道,傳到司馬懿耳中。他正在書房中對著北疆地圖沉思,聞言只是眉頭微,並無太多意外。
“太尉,是否要……”盧毓做了個“清除”的手勢。
司馬懿擺擺手:“防民之口,甚於防川。此等細微波瀾,強力鎮,反顯心虛。只要大局可控,些許雜音,無礙。”他更關心的是實際效果,“邊境流民北投之勢,可有所減緩?”
盧毓稟報:“據邊郡統計,近月來北投者數量確有下降,尤其是士人學子。然底層農戶、工匠,仍有零星北逃,未能絕。”
“足矣。”司馬懿點頭,“能阻其人才流,已是一功。至於愚夫愚婦,去便去了。”他話鋒一轉,“朔方‘灰隼’網路,近日可有新報?”
“暫無。自上次傳遞‘玄鼎’可能增兵結盟訊息後,便沉寂了。梁將軍那邊加強戒備,但未見北虜與鮮卑有大規模異。”
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疑慮。太安靜了,有時反而不對勁。他覺得,朔方那邊,或許發生了什麼自己尚未知曉的變故。但他手再長,一時也難以到“玄鼎”腹地深去探明究竟。
漢中丞相府的藥味,似乎永遠也散不盡。諸葛亮半臥在榻上,面前攤開著蔣琬、費禕送來的各類奏報,手中硃筆卻時常停頓。一陣劇烈的咳嗽後,帕上又見殷紅。
侍立一旁的楊儀急忙上前,卻被諸葛亮抬手止住。“不妨事……”他息稍定,目落在關於魏延近期頻繁巡視各關隘、並與部分中青年將領往來切的報告上,眉頭微微蹙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