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雨剛過，柳元慶的馬車便進了京城。
沒有想象中富商京的排場——車隊不過五輛馬車，隨從不過二十人，行李簡樸得像是尋常鄉紳訪友。但訊息靈通的人都知道，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裡，坐著江南半壁財富的主人。
柳府別院設在城西的靜水巷，三進院落，白牆黛瓦，與周遭民居無異。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，那牆是糯米漿混了細沙砌的，冬暖夏涼；瓦是宜興特製的青瓦，雨落無聲；就連門前的石獅子，也是請蘇州名家雕的，鬃分明，眼珠用的是罕見的黑曜石。
柳元慶下車時，天將晚。他看了眼門楣上“柳宅”二字，對迎出來的管家淡淡吩咐：“把東廂收拾出來，文淵喜歡亮堂。”
“老爺，公子說今日在醫學院耽擱了，晚些回來。”
“由他。”柳元慶擺擺手，徑直走向書房。
書房裡已燃起燈燭，桌上擺著幾份連夜送來的函。柳元慶沒急著看，先走到窗前，推開半扇窗。暮春的風帶著花香湧進來，遠約能看見皇宮的簷角。
“京城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還是老樣子。”
管家奉上熱茶，輕聲稟報：“宮裡遞了話，宸王殿下明日辰時在文華殿見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柳元慶端起茶盞，淺啜一口，“醫學院那邊呢？”
“公子說，宸王妃明日義診，老爺若想見，可扮作尋常病患去。只是……需排隊。”
柳元慶笑了：“排隊？有意思。”
他放下茶盞，終於翻開函。第一份是柳家在各州府的生意簡報，第二份是朝中漕運新政的詳細條款，第三份……只有薄薄一頁紙。
紙上寫著一個人的生平：
“蘇淺月，年十九。相府庶，母林氏，江南林氏醫族孤。永昌二十年代姐替嫁，嫁與宸王軒轅宸。通醫，擅解毒，曾救宸王、救帝於危難。現掌醫學院，每日義診。有涅盤散餘毒未清。”
最後一行字墨跡尤新，顯然是剛添上的：
“疑與林晚棠有親。”
柳元慶的手指過那個名字，久久未。
窗外，暮四合。一隻歸巢的燕子掠過簷角，消失在漸濃的夜裡。
次日晨，醫學院外。
柳元慶穿著一半舊的靛藍長衫，頭上戴著斗笠，混在候診的人群裡。他刻意佝僂著背，收斂了眼神里的銳氣，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老病號。
隊伍緩慢前移。他聽見前後的人在低聲談：
“王婆，你咳嗽好些沒？”
“蘇大夫開的藥真靈，吃了三天，夜裡能睡安穩了。”
“我孃的風溼，紮了三次針，能下地走路了……”
“蘇大夫真是活菩薩……”
言語間滿是激。
柳元慶垂著眼，心中卻思緒翻湧。一個王妃，每日親自為平民義診，不收分文——這在江南是聞所未聞的事。要麼是沽名釣譽，要麼……就是真的仁心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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