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在黎明前終於停了。山神廟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，積水沿著破敗的屋簷滴落，在泥地上敲出單調的節奏。廟裡的火堆早已熄滅，只餘下一堆灰燼和幾縷掙扎的青煙。
蘇淺月靠在廟柱上，臉蒼白得近乎明。後半夜勉強調息了兩個時辰，但燃的反噬如附骨之疽，腑的灼痛非但沒有減輕，反而隨著天漸亮而愈發清晰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碎玻璃，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全的傷口。
“王妃，該了。”趙六的聲音放得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他和剩下的兩名死士已經收拾妥當，馬匹也餵過草料飲過水，正在廟外不安地踏著蹄子。
蘇淺月睜開眼睛，眼神疲憊但依舊清明。撐著廟柱緩緩站起，這個簡單的作讓額角滲出細的冷汗。背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，用的是陳驛丞給的軍中最好的金瘡藥，但潰爛的面積仍在擴大——雨水裡的髒東西染了傷口，加上燃對的全面破壞，尋常藥已經很難起效。
“還有多遠？”問，聲音嘶啞。
“按地圖，離京城還有八十里。快馬加鞭，午時前能到。”趙六頓了頓，“但您這子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蘇淺月打斷他，接過趙六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，“走吧。”
四人翻上馬。雨後的道泥濘不堪，馬蹄踏過濺起渾濁的水花。晨風吹過溼的衫，帶來刺骨的寒意。蘇淺月咬牙忍住抖，將斗笠又低了些。
這一路出奇地平靜。沒有伏兵，沒有截殺，甚至連盤查的兵都比平日。但越是平靜，蘇淺月心中越是不安——玄機子不可能輕易放過，這種平靜更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。
果然，在距離京城三十里的一岔路口，他們看到了路邊的標記：三塊石頭壘三角形，中間著一折斷的箭矢。這是夜宸軍中常用的暗號，意思是“前方有險，改道”。
“王爺留下的。”趙六臉凝重，“看來道走不通了。”
蘇淺月看向另一條小路。那是條几乎被雜草淹沒的荒徑，蜿蜒通向一片丘陵。“走小路。就算有埋伏，地形複雜也容易周旋。”
小路確實難行。剛下過雨，路面溼，兩側的灌木掛滿水珠，稍一就淋溼衫。馬匹不時打，行進速度大減。但正如蘇淺月所料，這條路上沒有伏兵——或者說，伏兵還沒來得及佈置到這裡。
午時三刻，京城高大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。
灰的城牆在雨後溼漉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沉重，城樓上旗幟低垂，守城的兵卒如螞蟻般來回巡視。平日熙熙攘攘的城門今日異常冷清，進城的人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，每個都要被仔細盤查。
“不對勁。”趙六勒馬，“城防比平日嚴了三倍不止。”
蘇淺月觀察片刻，發現守城兵的服飾並非京畿衛，而是……軍？軍通常只負責皇城防務，怎麼會來守外城？
除非，京城出了大變故。
“不能從城門進。”當機立斷，“走‘鼠道’。”
“鼠道”是京城地下排水系統的俗稱。前朝修建京城時，在地下鋪設了縱橫錯的排水暗渠，有些暗渠大到能容人通行。這些暗道只有常年混跡底層的三教九流才知道，也是走私販子和逃犯最常用的通道。
蘇淺月之所以知道，是因為林曜的傳承記憶裡，有一張完整的京城地下暗道圖——那是林曜當年作為國師時，為防不測而秘繪製的。
四人棄馬，繞到城西一葬崗。這裡荒草叢生，墳冢歪斜，是連乞丐都不願來的地方。蘇淺月按照記憶，找到一座無字碑，碑後有個被荒草掩蔽的口。
口狹小，僅容一人匍匐過。裡面漆黑一片，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和黴味。趙六點燃火摺子在前開路，蘇淺月在中間，兩名死士斷後。
暗道比想象中更長。地面是溼的淤泥，頭頂不時滴下汙水，兩側牆壁長滿膩的青苔。爬了約半柱香時間，前方出現岔路。蘇淺月對照記憶中的地圖，選擇了左側那條。
又爬了近百步，暗道開始向上傾斜。終於，前方出現微——是一被鐵柵欄封住的出水口，柵欄外是護城河渾濁的水面。
“就是這裡。”蘇淺月示意趙六撬開柵欄。柵欄鏽蝕嚴重，趙六用匕首撬了幾下就鬆了。四人依次鑽出，發現自己護城河邊一茂的蘆葦叢中。
從這裡，已經能看到城高聳的屋脊和煙囪。
“先去找顧北淵將軍。”蘇淺月低聲道，“他在城南有私宅，地圖上標註了位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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