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的嘉興,天高雲淡。嚴家的老管家嚴福得了信,帶著幾個穩妥的小廝和兩輛青幄馬車,早早候在碼頭。見“安濟號”穩穩靠岸,嚴福上前幾步,恭謹行禮。
“三爺,夫人,一路辛苦。老爺和夫人在府中等候多時了。” 嚴福語氣平穩周全,目在略顯清減的錢肖月上頓了頓,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憂,隨即恢復如常,指揮下人小心卸執行李,尤其那些書箱。
稍事整頓,一行人登車前往城西嚴宅。宅邸黑漆大門開,嚴侗與李氏已端坐前廳。嚴恕攜錢肖月,只見父親神嚴肅,繼母李氏面容溫婉中帶著關切。嚴願站在下首,圓眼睛裡滿是欣喜;嚴悠則乖乖挨著母親,一雙明眸亮晶晶地過來。
嚴恕與錢肖月上前,依禮跪拜。
“兒子嚴恕,攜婦錢氏,叩見父親大人、母親大人。兒子/兒媳久離膝下,今得歸來,拜見尊親。”
嚴侗目掃過二人,在錢肖月上停留片刻,沉聲道:“起來吧。路上可還平順?”
李氏已起,親手虛扶了錢肖月一把,溫言道:“快起來。看著清減了,路上定是辛苦。到了家就好生將養。” 語氣和,舉自然,著長輩的關懷。
錢肖月順勢起,斂衽:“謝父親、母親關心。托賴平安,只是車船勞頓,有些乏力。”
嚴願這時已按捺不住,湊到嚴恕跟前,小聲卻雀躍地喊:“三哥!你可算回來了!” 嚴侗輕咳一聲,他便脖子,但仍笑嘻嘻的。
嚴悠也走上前,先規規矩矩福了一福:“三哥,三嫂。” 抬頭仔細看了看錢肖月的臉,小眉頭微蹙,靠近些,聲音糯卻清晰,“三嫂,你比在家時瘦了好些,臉也白。是不是京城沒有好吃的?回家了,讓廚房給你燉甜甜的冰糖燕窩,還有桂花赤豆糕,你吃了就能長啦!” 記得嫂子在家時雖也文弱,卻不像現在這般蒼白單薄,孩的話語直白卻真摯。
錢肖月心中一暖,微微俯,對嚴悠聲道:“多謝悠妹妹惦記。回家了,定然能養好。”
嚴侗見小兒言語心,面稍霽,對嚴恕道:“一路風塵,先去房裡梳洗歇息。你母親已備了接風宴。” 又對錢肖月道,“屋子是早收拾好的,需用什麼,或覺何不妥,只管告訴你母親。”
李氏點頭,溫聲道:“月娘,缺什麼、想吃什麼,隨時讓流霜們來回我。子要,萬事莫急。” 說罷,便喚來管事嬤嬤引路。
嚴恕與錢肖月再次行禮告退。李氏看著錢肖月纖弱的背影,輕聲對嚴侗道:“瞧著氣,是比去前差了許多。好在回來了,咱們慢慢調理。”
嚴侗“嗯”了一聲,目深遠:“恕兒倒是沉穩了些。晚些再問他話。”
另一邊,嚴願已纏著嬤嬤問東問西,嚴悠則拉著李氏的袖子,小聲道:“娘,三嫂的手好涼。咱們得給多做幾件厚實暖和的裳。”
嚴恕的屋,窗明几淨,錢肖月梳洗更畢,倚在窗邊榻上,江南溫潤的空氣夾雜著泥土草木氣息,與京城的乾燥凜然截然不同。輕輕籲出一口氣,彷彿直到此刻,繃的心絃才略微鬆弛。嚴恕站在側,低聲道:“總算安頓下來了。”
晚飯前,已經洗去一風塵的嚴恕換了家常的靛藍直裰,手裡捧著那個用青布仔細包裹的長條件,腳步略顯滯重地來到父親書房外。通報後,裡面傳來嚴侗沉穩的聲音:“進來。”
嚴侗正坐在紫檀書案後,就著窗外的天翻閱一本書冊。見嚴恕進來,他放下手中事,目先落在那青布包上,微微一凝,隨即抬眼看兒子。
嚴恕上前,雙手將布包奉於案前,垂首道:“父親,前番先生代行庭訓所用之家法,兒子今日……帶回來了。”
嚴侗“嗯”了一聲,並未立刻去拿,反而打量著兒子繃的神,忽道:“不過一柄竹板,看你捧得如臨大敵。怎麼,在京城莫非又做了什麼‘好事’,怕我今日便用它來與你算總賬?” 語氣裡竟帶著一近乎調侃的意味,只是配著他向來嚴肅的面容,讓嚴恕一時辨不清是玩笑還是敲打。
嚴恕心頭一跳,忙道:“兒子不敢!我自那件事後就謹記父親教誨,每日除監中課業與照料……照料肖月外,絕無半分逾矩之行,更不敢再惹是非。” 他這話說得急,倒顯得有幾分蓋彌彰的張。
嚴侗目如常,手指在的案面上輕輕叩了叩,像是隨口提起:“哦?是麼。我在京中的故舊前日來信,說起近來京城裡有一齣《牡丹亭》的戲文,風頭極盛……他頓了頓,目看似隨意地掃過嚴恕的臉,“你既在京城,可曾聽聞?可有在這件事上,推波助瀾過?”
嚴恕聞言,臉瞬間白了半分,幾乎是不假思索,“噗通”一聲便跪了下來:“父親明鑑!我……的確在國子監同窗宴飲間,聽他們議論過此劇,但兒子絕對未曾參與其中,更不敢有任何‘推波助瀾’之舉!兒子在京城於詞曲戲文一道,向來毫無涉獵,同窗皆可作證!” 他的聲音有些發。
嚴侗看著他驚惶跪地的樣子,眉頭微蹙,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不過隨口一問,你何以驚懼至此?倒真像做了賊一樣。”
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,過了一會兒,才說:“起來吧。我料你也無此膽量。只是提醒你,離那些戲曲伶人一類的遠一些。”
嚴恕如蒙大赦,暗暗鬆了口氣,知道父親並未深究,依言起,垂手恭立:“是,兒知道父親最厭惡子弟沉迷聲,不敢犯的。”
嚴侗見嚴恕態度恭順,而且面帶遠歸的疲乏,就不忍再嚇他,只是問:“一路南來,可順利?路上沒發生什麼事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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