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二十年，春。
城的春風拂過硃紅宮牆，卷著水的溼潤氣息，飄進了城東那座嶄新的皇家史館。這史館落不過半載，門楣上的鎏金大字還泛著新，裡頭的氣氛卻早已卷得如火如荼，毫不輸隔壁太學裡寒窗苦讀的學子們。無他，只因館正推進著一項堪稱地獄級難度的編纂工程——修撰《後漢書》。
主撰之位，由當朝皇后蔡文姬與建安七子中以筆鋒犀利、言辭最毒聞名的陳琳共同執掌。前者博古通今，文辭清麗，尤擅考訂史料；後者筆走龍蛇，嬉笑怒罵皆文章，當年一篇《為袁紹檄豫州文》，險些將曹的偏頭痛當場“超度”，至今仍是士林間流傳的名帖。
此刻，史館靜得只剩竹簡翻的輕響，一眾史正襟危坐，埋首案前，連呼吸都不敢放重。唯有陳琳，手裡攥著一卷剛寫就的竹簡，臉上笑開了花，活像個淘到稀世珍寶的宅男，顛顛地跑到蔡文姬的案前，語氣裡滿是邀功的雀躍。
“皇后殿下，您品，您細品！瞧瞧我給袁紹寫的這段‘人小傳’，是不是字字珠璣，特有靈魂？”
蔡文姬放下手中的筆，接過竹簡，纖纖玉指拂過竹片上的篆字，只掃了一眼，兩道好看的柳葉眉便輕輕挑了起來。竹簡上墨跡未乾，赫然寫著：“本初外寬忌，好謀無斷，厲膽薄，幹大事而惜，見小利而忘命，屬實是創業圈反面教材第一人。”
“陳大人，”蔡文姬的語氣依舊平靜，聽不出喜怒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這哪裡是在修史，倒像是在寫坊間流傳的拉踩通稿。”
陳琳半點不覺得尷尬，反而梗著脖子振振有詞：“皇后殿下有所不知！當年我為袁本初寫檄文，把曹孟德祖宗八代都數落遍了，差點讓他當場氣到駕崩。如今給他寫這幾句，已是手下留，句句都是大實話！”
他話音剛落，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便從史館門外傳來，打破了室的喧鬧。眾人抬眼去，只見當今聖上蕭瀾，著一襲月白常服，未帶儀仗，只揹著手，慢悠悠地走了進來，神態閒適，活像個來視察自家工坊的尋常董事，全無帝王的威嚴戾氣。
“你們聊什麼呢？這麼熱鬧，也給朕分分這份快樂。”蕭瀾笑著開口，目掃過殿眾人，最後落在陳琳手中的竹簡上。
陳琳眼睛一亮，立刻像是找到老師邀功的小學生，三步並作兩步上前，恭恭敬敬地將竹簡遞了過去。蕭瀾接過竹簡，掃了幾眼，角瞬間揚了起來，忍不住笑出了聲：“不錯不錯，有味了！陳卿的筆鋒，還是這般刁鑽。不過，修史一事，有‘拉踩’還不夠。”
他說著，緩步走到史館中央，目環視一週，落在那些正襟危坐、大氣不敢出的史上，聲音陡然沉了幾分，卻又帶著幾分親和：“朕今日過來，就是想跟諸位明確定下本次修史的‘產品定位’。”
“朕要的，不是飾太平、濾鏡拉滿的彩虹屁，也不是刻意抹黑、無腦攻擊的黑稿。”蕭瀾出一手指，輕輕點了點手中的竹簡，語氣堅定，“朕要的，是一部實打實的《三國風雲人吃瓜避坑指南》。要讓後世子孫讀了這本書，能拍著大恍然大悟，說上一句：‘哦豁！原來這個坑，一千年前就有人踩過了！’”
他頓了頓，加重了語氣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總結起來，就八個字：秉筆直書，不惡，不溢。聽懂，掌聲。”
史們面面相覷，先是愣了一瞬，隨即反應過來，紛紛起，發出一陣稀稀拉拉卻又真心實意的掌聲。這掌聲裡，有釋然，有認同，更有對帝王這份治史襟的敬佩。
就在這時，一位滿頭白髮、戴著老花鏡的老學究巍巍地站了起來，正是曾任太傅的王肅。他對著蕭瀾深深一揖，語氣義憤填膺：“陛下，臣有一問。那前朝偽相曹，該當如何下筆？此賊挾天子以令諸侯，篡漢自立，罪大惡極，理應將其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，再踏上一萬隻腳，讓他永世不得翻！”
王肅越說越激，臉漲得通紅，彷彿下一秒就要掏出筆，在竹簡上給曹畫個烏，以洩心頭之憤。一旁的陳琳聽得眼睛發亮，角都快咧到耳，手裡的筆忍不住微微抖，顯然是靈迸發，已經開始構思如何痛批曹了。
“王太傅，稍安勿躁。”蕭瀾擺了擺手，示意老人家坐下，語氣平和，“咱們今日是來修撰歷史，不是來開批鬥大會的。曹孟德這個人，歷來複雜，是個十足的矛盾。”
“你說他是能臣，半點不假。若不是他掃平北方諸侯，平烏桓，北方早已戰火紛飛，民不聊生，老百姓哪有安穩日子過，哪有田地可種？這算不算不世之功？”
“可你說他是雄，也絕不為過。‘挾天子以令諸侯’這波作，確實夠‘’，開了權臣擅權的壞頭。況且他征戰半生，也曾有過屠城之舉，手上沾了不無辜百姓的鮮，這算不算洗不掉的黑點？”
蕭瀾攤開雙手，目掃過眾人：“所以啊，評價歷史人，不能搞‘一刀切’。他既是安定北方的能臣，也是擅權專政的雄。功是功，過是過，兩者分而論之，一筆一劃，都要寫得明明白白。”
說罷，他看向側的蔡文姬。蔡文姬心領神會，提起案上的紫毫筆，蘸飽濃墨，在一張潔白的麻紙上，揮毫寫下一行字：“孟德有雄才，治世之能臣，世之雄，功過參半。”
王肅湊上前來，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，張了又合，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，坐回了原位。這評價，客觀公允，字字在理，竟讓他無從反駁。
“那……那昭烈帝劉備呢？”又一位年輕史壯著膽子發問，“玄德公仁德之名傳遍天下，禮賢下士，民如子，總該是個完人設了吧？”
蕭瀾聞言，忍不住笑了起來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：“仁德？確實是真的。哭？也不假，他的眼淚，怕是比水的龍頭都好使。但是，”他話鋒陡然一轉，目變得銳利，“你們不妨盤盤他的創業團隊。臥龍雛，智謀冠絕天下；五虎上將，個個勇冠三軍，哪一個不是SSR級別的頂尖人才？可結果呢？他愣是把一手王炸，打得稀爛，最後偏居蜀地，鬱鬱而終。”
“這放在如今的商道覆盤中，什麼？‘創始人認知跟不上公司發展’，‘戰略眼短淺’。空有一匡扶漢室的抱負，手握頂級人才，卻總在小事上糾結，錯失了無數良機，好比空有屠龍之技，卻天天守在新手村門口扶老過馬路。所以，他的人設，也該定得清晰。”
蔡文姬再次提筆，行雲流水般寫下對劉備的定論：“玄德弘毅寬厚，然志大才疏，終難霸業。”
陳琳湊過來一看，忍不住嘿嘿直笑，抄錄這段文字時，筆下的力道都帶著一子幸災樂禍的歡快，彷彿終於報了當年劉備未重用他的“一箭之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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