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口原日租界，一棟西式三層樓在冬日下午的下投出斜長的影子。門口掛著“大日本帝國陸軍特派員辦事”的銅牌，但所有經過的人都低著頭加快腳步——這裡是梅機關。
三樓最深，厚重的木門，影佐禎昭站在整面牆的華中地圖前。地圖上麻麻標註著紅三角、藍圓圈、黑叉號，像一盤散落的棋子。
“大佐閣下。”副中村尉立在門口，保持著恰到好的躬角度。
影佐沒有回頭，指尖輕地圖上武昌的一個黑叉：“上個月二十號，警察局治安科長王孝廉，在回家路上被一輛失控的板車撞死。肇事者是碼頭工人，酒濃度測試超過標準值三倍。”
“是。”中村上前兩步，“報告定為意外事故。”
“意外？”影佐轉過，金眼鏡後的目平靜，“同一天，漢兵工廠三號倉庫，一批准備運往前線的步槍槍栓不翼而飛。值班警衛稱整晚無人進出。”
他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，拿起一份檔案：“三天後，江岸區兩電線杆被破壞，導致通往憲兵司令部的電話線路中斷四小時。現場找到的破壞工是普通的鐵鉗，上面沒有任何線索。”
中村屏住呼吸。
“單獨看，都是小事。”影佐放下檔案，“醉酒事故、倉庫失竊、線路故障——佔領區每天都在發生。但把它們放在一起……”他重新看向地圖，“中村君，你看到了什麼？”
中村盯著那些標記，額頭滲出細汗：“屬下……看不出關聯。”
“這就是問題所在。”影佐的聲音很輕，“太沒有關聯了。時間分散，地點分散，目標分散——就像有人刻意讓它們看起來毫無關係。”
他從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，封面上印著“華東特摘要”：“再看看這個。去年十月至今，徐州、上海、南京等地發生的一系列事件：漢被確刺殺，資被巧妙劫掠，報網路被逐一拔除。表面看也是孤立事件，但上海特高課分析認為，背後有一個統一的指揮者，代號‘掌櫃’。”
中村接過檔案快速瀏覽，臉漸漸變了。
“手法相似，對嗎？”影佐走到窗邊，開墨綠窗簾一角，“不追求大規模破壞，而是準地製造‘意外’，在規則允許的範圍製造混。這不是游擊隊的手法，這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棋手的手法。”
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座鐘的滴答聲。在地板上移，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。
“您認為，‘掌櫃’來武漢了？”中村低聲問。
“直覺告訴我，是的。”影佐轉，雙手撐在桌沿，“華東的網被‘天罰’行撕開了一道口子，李士群正在全力圍剿。一個聰明的棋手會怎麼做？他會轉移陣地，尋找新的棋盤。”
他指向地圖上的武漢：“九省通衢，華中核心，資集散地，報匯點——還有比這更適合的地方嗎？”
中村嚥了口唾沫：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常規的排查沒有意義。”影佐打斷他，“挨家挨戶搜查？設定路卡？那是抓小魚的網，抓不到深水裡的蛟龍。”他拿起鋼筆，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兩個字：
蛛網。
“從現在起，停止所有常規行。”影佐的聲音斬釘截鐵，“我要你從機關部、特高課、憲兵隊，挑選二十名最頂尖的分析人員。不要那些只會刑訊的莽夫，我要的是通數學、邏輯、心理學，最重要的是——有想象力的人。”
中村迅速記錄。
“立特別分析小組，代號‘蛛網’。”影佐繼續，“任務只有一個：收集最近兩個月華中地區所有異常事件——所有。軍列晚點超過一小時，資損耗超過正常值百分之五，治安事件中有任何疑點，甚至包括天氣異常影響運輸的記錄。”
“可是大佐，這樣資料量會非常龐大……”
“所以要分析。”影佐的眼鏡片反著冷，“找出規律。如果這些事件背後真的有人指揮，那麼他一定有自己的習慣——選擇目標的時間偏好，製造‘意外’的手法偏好，撤退路線的選擇偏好。每個人都會留下思維指紋，我們要做的，就是採集這些看不見的指紋。”
他走到中村面前，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看清對方瞳孔裡的倒影。
“中村君，這不是追捕，這是畫像。”影佐的聲音得更低，“我們要在見到這個人之前，就知道他會怎麼想、怎麼行、甚至……他可能會在什麼地方喝咖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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