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統武漢站,副長辦公室。
窗簾拉著一半,從隙裡進來,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刺眼的亮線。李舟坐在影裡,面前攤著一份三天前的《大楚報》,頭版是日本人佔領某地的訊息,他沒看進去。
右的傷還在疼。換藥的護士說傷口長得慢,讓他走。他沒吭聲,每天照舊從宿舍走到辦公室,一步不多,一步不。疼才能醒著神。
門被敲了兩下,沒等應聲就推開了。
進來的不是王天木,是行科的老錢。錢明遠,四十出頭,湖北孝人,軍統老人,做事圓,跟誰都能說上話。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,熱氣往上冒。
“李副長,剛泡的高末,嚐嚐。”老錢把缸子擱桌上,自己往沙發上一坐,翹起二郎,“站長讓我來看看你,問你傷口好些沒有。”
李舟抬起眼皮看他一眼,又垂下去,繼續看報紙: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就是不好。”老錢笑笑,從兜裡出包煙,一遞過來,“來一?雲南來的,真正的菸,不是日本人那摻樹葉子的貨。”
李舟接過煙,沒點,夾在指間轉了兩圈:“錢科長,有話直說。”
老錢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笑起來,自己點上煙,深吸一口,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:“李副長,你這人什麼都好,就是太直。行,我直說。”他把菸灰彈進缸子裡,“站裡最近風言風語,你都聽見了吧?”
“沒聽見。”李舟說,“我這幾天沒出門。”
“那更好,省得心煩。”老錢往前探了探子,低聲音,“可我得跟你說一聲,風聲是從上邊下來的。王站長跟重慶通了電話,那邊問起你的事。”
李舟的手指停在報紙上,沒。
“問什麼?”
“問你跟共黨那邊,有沒有過接。”老錢盯著他的臉,“還問你那天晚上,怎麼就那麼巧,撞上共黨和76號火併。”
李舟把報紙折起來,擱到一邊,抬起頭。他的臉還蒼白,眼睛卻黑得發亮,像兩口深井。
“錢科長,你跟王站長說,李舟這條命,是戴老闆從死人堆裡撿出來的。我替他賣命,不是因為怕死,是因為這條命本來就該是他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至於共黨,我比你們更想弄死他們。那天晚上死的六個弟兄,有一個是我從湖南帶出來的。阿強,你認識嗎?跟我三年,替我擋過刀。他現在躺在地下,你說我跟共黨有接?”
老錢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自然,擺擺手:“哎,你別激,我就是傳個話。我知道你李副長是條漢,站長也知道。但有些話,得說出來,大家才放心,對不對?”
他站起,拍了拍角:“行了,你好好養傷。有什麼需要的,讓人給我帶話。”
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對了,昨天76號那邊傳出訊息,說共黨那個‘幽靈’,可能還在武漢,沒跑遠。日本人跟瘋了似的,把法租界翻了個底朝天。你最近出門小心點,別再撞上了。”
門關上。
李舟坐著沒,過了很久,才把那菸點上。煙霧升起來,模糊了他的臉。
下午三點,有人敲門。
這回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兩下。是周。
“進來。”
門開,周閃進來,反手把門帶上。他穿著便裝,左胳膊吊著繃帶,臉上還有淤青,那是那天晚上留下的。他走到辦公桌前,沒坐,站著。
“副長。”
李舟看了他一眼:“坐。手怎麼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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