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，大教場。
溼冷。
秦淮河的水汽混著黴爛稻草味，往骨頭裡鑽。
這種冷不講道理，專門欺負沒吃飽飯的人。
老兵張大河在避風牆角，手裡那枚“天啟通寶”被他得發熱。
邊緣全是刺，稍微用力就能在那雙生滿凍瘡的手上劃道口子。
鉛做的。
昨天隔壁棚的二狗子急眼了，想咬開看看裡面有沒有銅，結果崩了半顆牙，那錢斷了兩截。
斷口黑灰，像幹掉的死人。
朝廷發下來的不是餉。
是毒。
“頭兒。”
旁邊的新兵蛋子拽了拽張大河的袖口，聲音輕得像蚊子哼，“那米鋪掌櫃……真不收？”
張大河沒抬頭。
他把那枚鉛錢彈進泥水坑裡。
噗通。
連個響聲都沒有。
“收個屁。”
張大河把手揣進懷裡，著乾癟的肚皮取暖，“門口那塊‘拒收廢銀’的鐵牌子比城牆還。這玩意兒現在拿去餵狗，狗都嫌硌牙。”
尖利的哨音撕裂了死寂。
點將臺上，南京守備太監韓贊週一簇新蟒袍，外罩金甲，在灰撲撲的校場裡亮得扎眼。
他沒帶刀。
手裡著那塊象徵南京四十八衛兵權的虎符。
“都給咱家滾起來！”
韓贊周嗓音尖細，指著臺下稀拉拉的方陣，“養兵千日，用兵一時。如今蜀逆黨就在城外，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裝死，咱家拿他的腦袋祭旗！”
臺下三萬大軍，死一般沉默。
只有幾萬個胃囊發出的咕嚕聲，此起彼伏，連一片低沉的雷鳴。
韓贊周聽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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