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蹲在田埂上捆麥秸,指尖被麥芒刺出細小的紅點,他渾然不覺,只顧著把秸稈碼得整整齊齊——這些要拿去混在黏土裡固沙,是昨日和周明他們商量好的法子。忽然聽見後傳來馬蹄聲,他直起時,見三匹快馬停在不遠,為首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袍,腰懸玉佩,卻沒戴帽,鬢角彆著朵半開的野。
“在下於謙,聽聞沈兄在此試辦沙田,特來拜訪。”那人翻下馬,作利落,袍角掃過草葉時帶起一陣風,“前幾日在貢院見沈兄落榜後神坦然,倒比那些中榜後趾高氣揚的更對脾氣。”
沈明手裡的麥秸捆“咚”地落在地上,他認得這人——去年彈劾宦王振的奏摺,正是出自於謙之手,在京中清流里名聲極響。他趕了手上的泥,拱手道:“於大人謬讚,不過是找點實在事做罷了。”
于謙後跟著兩個後生,一個是翰林院編修商輅,另一個是史吳訥,都是出了名的骨頭,前者曾因拒寫拍馬文章被降職,後者彈劾貪時連皇親國戚都不避。商輅捧著卷《農桑輯要》,笑著上前:“沈兄別拘謹,我們可不是來查什麼科場案的。前幾日聽周明說,你用麥秸固沙的法子頗有效,特來討教。”
吳訥則徑直走到田邊,蹲下捻起一把混了麥秸的沙土,了:“這法子比府推行的‘沙袋固沙’省三人力,沈兄是怎麼想到的?”他眼神銳利,卻帶著真誠的探究——這人向來眼裡不沙子,能讓他認可的法子,必定有實在用。
沈明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,撓了撓頭:“去年見村裡老人用麥秸墊豬圈,說吸又結實,就想著能不能混在土裡試試。”他領著三人往試驗田走,“您看這畦苗,上個月種的粟米,摻了麥秸的這邊,鬚比另一邊三。”
于謙蹲下,手指輕輕撥開苗葉,指尖到溼潤的泥土,忽然抬頭笑了:“沈兄這是把學問做進土裡了。依我看,科場失意未必是壞事——那些鑽營舞弊的中了榜,反倒是誤了朝廷選材的本意。”他站起時,袍角沾了泥也不在意,“正好,我等正想在順天府試推‘沙田法’,沈兄願不願意來幫忙?俸祿雖薄,卻能讓這法子惠及更多農戶。”
商輅立刻接話:“我可以草擬文書,把你的法子編進《農桑要補編》,刊行天下。沈兄的才學,不該困在科舉這一條路上。”
吳訥也點頭:“若是推廣開,你便是救了多靠沙鹼地過活的百姓,這功德,比中個狀元還實在。”
沈明看著三人眼裡的懇切,又看了看田埂上茁壯長的粟苗,忽然覺得那日落榜的委屈像被晨洗過,只剩下亮的輕快。他想起周明說的“清流不重虛名”,此刻才算真正明白——這些人不在乎你是否中榜,只問你是否在做實事。
“我願意!”他聲音有些發,卻異常堅定,“只是我沒讀過多書,怕寫不好文書……”
“有商編修在,還怕措辭?”于謙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不輕,帶著信任,“你只管管實地試驗,其餘的給我們。對了,下月有場‘農桑會’,來的都是各地老農和懂農事的員,沈兄務必來講講你的法子。”
商輅已經掏出紙筆,飛快地記下沈硯明說的“麥秸與黏土配比”,裡唸叨著:“三麥秸混七黏土,澆水後晾曬三日……沈兄,這資料得再確些,我好附在文書裡。”
吳訥則在田邊了塊木牌,親筆寫了“沈氏沙田試驗田”,字如其人,剛勁有力。
沈明站在田埂上,看著于謙三人圍著試驗田討論得熱烈,忽然覺得,自己手裡的麥秸捆,比科場的硃筆榜文沉得多,也實在得多。風拂過粟苗,沙沙作響,像是在替他應和那句“好”。
遠,周明和朱祁鈺提著新收的蔬菜走來,見了這景,相視而笑——原來真正的“上榜”,從不是寫在紅榜上的名字,而是刻在土地裡、記在百姓心裡的實在功績。
田裡的粟苗又長高了半寸,沾著的晨在下閃著,像極了沈明眼裡重新亮起的星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