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像塊浸了墨的絨布,緩緩蓋在鷹巢礁的上空。楚珩將青銅羅盤平放在礁石上時,指腹蹭過盤面冰涼的星紋,北斗七星的勺柄正對著島心的方向,瑩白的珠粒在漸暗的天裡泛著微。“你看這裡。” 他用匕首尖點向羅盤邊緣的刻度,那裡刻著兩行極小的字,是明遠手札裡提過的 “子午分時,生門現於坎位”,“明遠師伯果然留了後手。”
蘇眠蹲在他邊,掌心的雙蛇掛墜突然發燙,綠過指出來,在羅盤上投下道纖細的軌。忽然發現礁岩的隙裡滲出淡金的珠,像融化的星砂,順著巖往島心匯聚,在地面畫出細碎的紋路。“是星陣。” 的聲音帶著驚歎,指尖剛到那些紋路,珠就像有生命似的了,“它們在。”
楚珩抬頭向島心的方向,那裡的霧氣正被無形的力量撥開,出片平整的黑巖。隨著最後一縷天消失,黑巖上突然亮起縱橫錯的帶,淡金與靛藍織,像誰在地上鋪了張巨大的星圖。帶流的速度越來越快,在巖面織出個直徑數十丈的圓陣,陣眼的蛇形標記與蘇眠的掛墜一模一樣,正隨著汐的節奏輕輕搏。
“能量在增強。” 青螢扶著礁石站起,的手腕還纏著蘇眠給的靈葦繃帶,那是今早蘇眠特意為編的,邊緣綴著龍膽花瓣,“骨鷹教的祭壇就在陣眼下方,昨夜我聽見他們在鑿巖壁,說要讓‘海眼之神’順著星脈爬出來。” 的聲音還帶著些微的沙啞,是祭儀式上被灌藥留下的後症。
楚珩將明遠手札的最後幾頁鋪在羅盤旁,羊皮紙在海風中微微。上面畫著星陣的剖面圖,生門用硃砂標在北方坎位,死門則在南方離位,兩個位置都用紅筆圈了圈,旁邊寫著 “陣眼需以靈引之,生門需皇族星力鎮之”。他忽然想起星裔長老說的話,海眼之門開時,雙星缺一不可,否則便會被星反噬。
“生門需要有人守住,用皇族脈穩住星軌。” 楚珩的指尖劃過 “皇族星力” 四個字,玄袖下的小臂突然泛起淡金的紋路,那是上次為蘇眠解毒時覺醒的皇族印記,“而陣眼……”
“需要靈。” 蘇眠接過他的話,掛墜的綠突然變得急促,像在預警。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,那裡還留著沉船蹟裡被星砂灼出的紅痕,老秦說那是靈脈覺醒的標記,“明遠師伯的手札裡說,陣眼是星的咽,必須有人在裡面牽制,才能給外面爭取關閉通道的時間。”
海風捲著鹹腥掠過礁石,星陣的帶突然亮得刺眼。楚珩看見蘇眠的睫在裡輕輕抖,像驚的蝶,忽然想起黑風口之戰時,也是這樣,明明怕得指尖發冷,卻偏要擋在他前。他手將散落在頰邊的碎髮別到耳後,指腹到微涼的耳垂,那裡還戴著他磨的螢石耳墜。
亥時的水退了,出礁石間的灘塗。楚珩撿了些乾燥的海藻和浮木,在星陣邊緣燃起堆篝火。火焰 “噼啪” 地著木柴,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巖壁上,忽長忽短,像群跳躍的靈。
蘇眠從行囊裡翻出件玄短衫,是楚珩在黑風口傷時穿的,肩頭的箭還豁著個大口子,邊緣沾著早已發黑的漬。出針線包,裡面的靛藍線是從別院帶來的,針尾還繫著個小小的船錨結,是上次在渡月號上編的。“讓我試試。” 咬斷線頭時,牙齒微微發,“在霧嶺時看阿孃過,應該…… 不難。”
楚珩靠在礁石上看著,篝火的暖落在低垂的臉上,將睫的影子投在眼下,像兩彎淺月。穿針的作很生,線頭了好幾次才穿過針孔,手指被針尖紮了下也沒察覺,只是吮了吮指尖,又繼續補。針腳歪歪扭扭的,像條喝醉了的小蛇,在布面上拐來拐去。
“這裡要收些,不然風會灌進去。” 楚珩忽然手握住的手腕,他的掌心帶著篝火的溫度,裹住微涼的手,將針線往回收了收,“你看,這樣就平整了。”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,劃過手背時,蘇眠忽然想起在別院搭鞦韆時,他也是這樣握著的手,教給繩結收尾。
青螢坐在篝火的另一側,正用靈葦編著什麼。的作比蘇眠練,指尖翻飛間,很快編出個小小的鷹形,只是鷹的翅膀被故意編得歪了邊,像只傷的鳥。“小時候,” 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阿姑總說我和阿眠的手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都能編出最的漁網。”
蘇眠的針頓了頓,線在布面上拉出個歪斜的結。著青螢手裡的鷹形,忽然想起十歲那年的夏天,表姐搶過編了一半的草蛇,非要往蛇頭上加對翅膀,說 “這樣就能飛去過海了”。那時霧嶺的星河格外亮,兩人躺在曬穀場上,數著流星說要一起去看真正的大海。
“總搶我的東西。” 蘇眠的聲音帶著笑意,眼角卻有些發,“說我的靈葦編得比好,每次編完都要在上面刻個小蛇,說是的記號。” 低頭繼續補,針腳卻比剛才更了,“若不是骨鷹教……”
楚珩輕輕按住的手,不讓繼續往下說。他看見肩頭微微聳,篝火的在髮間跳躍,像撒了把碎金。“別想了。” 他從行囊裡出個油紙包,裡面是蘇眠在星裔島曬的龍膽花餞,“嚐嚐?你說過這味道像霧嶺的春天。”
蘇眠含住餞時,清甜的滋味漫過舌尖,混著淡淡的鹹腥味,像此刻複雜的心緒。忽然低頭專注地補,針腳漸漸變得細起來,只是在靠近箭的地方,線還是纏了團。楚珩沒有再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的側臉,看火如何吻過的眉骨,看偶爾因刺痛而蹙起的鼻尖,像在描摹一幅永遠看不夠的畫。
子時的梆子聲從骨鷹教的營地傳來,沉悶的聲響被海風撕碎片,散落在星陣的帶裡。楚珩將手札上的星陣圖與地面的帶逐一比對,發現明遠標註的生門位置,正好對著星陣北方的暗礁群,那裡的帶最細,卻最穩定,像條蓄勢待發的箭。
“生門需要有人用皇族星力鎮守,” 他用匕首在沙地上畫著簡易的圖,“明遠師伯說,那裡的星脈與皇城的石座相連,只要注足夠的脈之力,就能暫時鎖住星門的通道。” 他的指尖在 “暫時” 兩個字上頓了頓,抬頭看向蘇眠,“而陣眼……”
“需要靈引星,拖延它爬出的時間。” 蘇眠接過他的話,掛墜的綠突然暗了暗,“等外面關閉通道,陣眼裡的人……” 沒有說下去,但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語。明遠手札的最後畫著個墜落的星軌,旁邊寫著 “陣眼閉,星力竭”。
青螢突然將編好的鷹形扔進火裡,火苗 “騰” 地竄起,將草編的翅膀燒捲曲的黑炭。“我去陣眼。” 的聲音異常平靜,眼神卻亮得驚人,“我的脈雖不如阿眠純淨,但也能引星。你們兩個,一個守生門,一個關閉通道,正好。”
蘇眠猛地抓住的手腕,靈葦繃帶勒得兩人都生疼。“不行!” 的聲音帶著抖,指尖到青螢腕間的舊傷,那是小時候兩人爬樹摘野果時留下的,形狀像顆小小的星,“你才剛恢復神智,不能再涉險。”
“那你去?” 青螢反握住的手,目掃過楚珩繃的側臉,“讓他一個人守生門,一個人關通道?阿眠,你忘了祭儀式上,他為了護你,肩頭挨的那一箭?” 忽然低聲音,帶著種近乎殘忍的清醒,“皇族星力在生門會被星陣不斷走,他撐不了多久,必須有人在外面儘快關閉通道。”
篝火突然出個火星,落在楚珩的手背上。他沒有手,只是看著地面的星陣,帶流的速度越來越快,像在倒計時。“明遠手札裡說,關閉通道需要同時轉生門和死門的機關。” 他的聲音很沉,每個字都像浸了海水,“生門的機關在暗礁下,死門的在祭壇頂端,至需要兩個人。”
蘇眠的心跳突然了一拍。看著楚珩肩頭的箭傷,繃帶下的跡又滲出了些,染紅了剛補好的地方。忽然想起昨夜為他換藥時,指尖到那截深骨的箭頭,他疼得額頭冒汗,卻笑著說 “比在霧嶺被野豬拱傷輕多了”。那時就知道,這個人永遠會把最輕鬆的話說給聽,把所有的沉重自己扛著。
天快亮時,星陣的帶已亮得灼眼。蘇眠終於好了那件短衫,肩頭的補丁歪歪扭扭,像只展翅的蝶,針腳間還沾著幾的髮,是剛才不小心蹭上去的。將服遞過去時,指尖故意劃過楚珩的掌心,那裡的溫度比篝火更暖。
楚珩接過服,指腹過糙的補丁,忽然笑了:“比我第一次編網袋強多了。” 他想起在霧嶺的那個冬天,自己為了給裝草藥,把網袋編得像團麻,被笑了整整三天,“至能看出是隻鷹。”
“明明是蝶。” 蘇眠嗔怪地瞪他一眼,手想去搶,卻被他握住手腕。他的掌心帶著舊傷的薄繭,挲著腕間的靈葦繩,那是今早他特意為重編的,打了個只有兩人知道的同心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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