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十六歲那年春天，做了一個讓蘇妙既驕傲又不捨的決定——要去江南遊學。
這個訊息不是突然冒出來的。婉兒已經唸叨了好幾年，說想去江南看看。說江南有很多詩人，有很多文化，有跟北方完全不同的風土人。說的詩總是在寫北方的山、北方的雪、北方的桂花，想寫寫江南的水、江南的雨、江南的梅花。說要是一直待在京城，眼界就打不開，詩也寫不出新意。蘇妙每次都聽著，點點頭，說以後有機會再去。以為“以後”是很遠很遠以後的事，遠到還不用去想。沒想到，“以後”來得這麼快。
那天晚上，婉兒鄭重其事地來找蘇妙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王學士寫的，說江南那邊有個詩會，邀請婉兒去參加，為期半年。還說江南有很多文化名流，婉兒去了可以互相切磋、互相學習，對的詩藝大有裨益。婉兒把信遞給蘇妙，說娘，我想去。
蘇妙接過信，沒有看。看著婉兒，看著這個從小在邊長大的兒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緒。有驕傲——兒長大了，有自己的追求了，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後的小尾了。也有不捨——江南那麼遠，一去就是半年，捨不得。還有擔心——婉兒從來沒一個人出過遠門，能照顧好自己嗎？會不會被人欺負？會不會想家？
“婉兒，你想好了？”蘇妙問。
婉兒點了點頭。“想好了，娘。我想去江南看看，看看那邊的山水，看看那邊的詩人，看看那邊的風土人。我想寫一些不一樣的詩，不想一輩子困在京城。”
蘇妙沉默了很久。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，在那個遙遠的現代世界裡，也是滿腦子想著要去遠方，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，不願意被困在小小的城市裡。那時候的母親也是這樣坐在這裡，聽說要出去闖。後來真的出去了，去了很遠的地方讀書、工作，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。的母親總是打電話來說想了，總說忙，等忙完這段就回去。可是那段永遠忙不完，一直到穿越，都沒能回去好好陪母親幾天。這件事是心裡一直過不去的坎，想起來就疼。
現在到的兒要離開了，忽然理解了當年母親的心。
“娘不是不讓你去。娘只是不放心。”蘇妙拉住婉兒的手，“你從小到大，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這麼久。”
婉兒說我知道，但我要是不出去，就永遠長不大。我讀了那麼多書，寫了那麼多詩，可是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，我其實不知道。我想去看看。王學士說江南的詩會半年就結束了，到時候我就回來。
蘇妙看著堅定的眼神，知道攔不住。這孩子從小就倔，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不是那種會哭著喊著求父母放行的孩子，有自己的主意，有自己的路要走。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站在後，看著走。
“好，你去吧。但要答應娘幾件事。”蘇妙豎起手指，一一地數，“第一，每三天寫一封信回來，報平安。不要懶，不要嫌麻煩。你爹你嫂子還有我，都在家等著你的信。”
婉兒點頭說好。
“第二，到了江南不要一個人跑，要跟同行的夥伴在一起。外面壞人很多，你一個孩子，不安全。”
婉兒又點頭說記住了。
“第三，天冷了記得加服，別逞強。你從小質就一般，換季的時候容易生病，別讓娘在千里之外替你心。”
婉兒拉著蘇妙的手說娘，我都答應您。蘇妙看著的眼睛，從裡面看到了激和堅定。
出發那天，蘇妙起來得比平時還早。一夜沒怎麼閤眼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婉兒小時候的事。第一次翻、第一次坐起來、第一次站起來、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“娘”、第一次背詩、第一次拿筆、第一次寫詩——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轉，轉得心裡又滿又空。四更天就爬起來，去廚房給婉兒做早飯。包的餃子，安安去邊關的時候也包的餃子，送行的餃子接風的面，圖個吉利。若蘭也起來幫忙，兩個人站在灶臺前，一個擀皮一個包，誰都沒說話，灶膛裡的火映在們臉上，明明暗暗的，像皮影戲。
天剛亮，婉兒起來了，穿著一淡青的裳，頭髮紮一條馬尾，用一銀簪子彆著，清清爽爽的，像雨後初晴的天空。的行李很簡單，一個包袱裝著幾件換洗裳，一個書箱裝著筆墨紙硯和最的幾本書，還有一個小布包裝著自己攢的零花錢。不帶多餘的東西，說輕裝上陣，走得更遠。蘇妙看了看的包袱，覺得太了，問就帶這麼點東西。婉兒說夠了，多了背不，到江南缺什麼再買。蘇妙張了張，想再說點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吃完飯，蘇妙送婉兒到城門口。趙弈趕了一輛馬車來，說送婉兒去碼頭。他眼圈有點紅，上還是嘻嘻哈哈地說乾兒去江南了，乾爹以後沒人鬥了，寂寞。婉兒說乾爹您別裝了，您不得我走，好跟小桃嫂子過二人世界。趙弈說你這孩子，說什麼大實話。大家都笑了，笑著笑著眼眶都紅了。
謝允之站在旁邊，一直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婉兒，了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婉兒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，了一聲“爹”。謝允之出手，幫理了理被風吹的鬢髮，作很輕很慢，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。
“到了江南，寫信回來。”
婉兒點頭。“嗯。”
“有什麼事，去找當地府。報你爹的名字，他們會幫忙的。”
婉兒笑了。“爹，我又不是去闖禍的。報您的名字做什麼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誰？”
謝允之角微微上揚了一下。“報我的名字，他們不敢欺負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