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重山那雙枯手懸在紫檀算盤上方,獨眼盯著案頭那封燙金請柬——是禮部尚書孫繼業親自送來的,說是“奉太后懿旨”,要在重節辦“千叟宴”,請京城六十歲以上老者進宮吃席,與民同樂。
預算:二十萬兩。
“二十萬兩……”老頭子喃喃自語,算珠在指尖下輕輕抖,“請一萬個老頭吃飯,一人能吃二十兩銀子?吃的龍肝髓不?”
林墨蹲在旁邊核對江南送來的銀票,聞言抬頭:“尚書大人,孫尚書說這是彰顯陛下仁德、安老臣之心的大典,不能寒酸。是‘九九重糕’就要定製一萬盒,每盒一兩銀子;還有花酒、茱萸囊、長壽麵……”
“放他孃的屁!”沈重山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請柬跳起來,“一盒糕一兩銀子?他孫繼業家的糕是金子做的?還有花酒——京城‘醉仙居’最上等的花酒,一罈才五百文!他要採購一千壇,報價卻是每壇五兩!”
陳婉婷正蹲在牆角整理地契,聞言小聲道:“沈爺爺,孫尚書遞預算時,華貴妃那邊也收到風聲了。貴妃娘娘讓婉婷傳話,說太后近年深居簡出,從不手宮外事,這‘懿旨’來得蹊蹺。”
沈重山獨眼一眯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孫尚書可能假傳懿旨。”陳婉婷聲音得更低,“華貴妃今早去慈寧宮請安,太后正念經,只說了一句‘重是該熱鬧’,本沒提千叟宴。”
老頭子緩緩坐回太師椅,手指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撥。
孫繼業。
這個在朝堂上哭窮三十年、連袍都打補丁的老古板,三個月前還因為李破同時娶四個妃子跪在養心殿前死諫,如今卻要大辦奢宴?
“不對……”沈重山突然站起,“林墨!把禮部近三年的賬目調出來!特別是祭祀、慶典、賞賜這些項,一筆一筆對!”
“是!”
賬冊很快搬來。
沈重山翻開第一本,是天啟二十七年“冬至祭天”的賬目。預算八萬兩,實際支出十二萬兩——超支的四萬兩,賬上記的是“祭品漲價、儀仗加派”。
他飛快撥算盤:“祭天的三牲,按例是牛一頭、羊十頭、豬二十頭。牛價三十兩,羊價五兩,豬價三兩——加起來不過一百三十兩。就算加上香燭紙馬、樂師舞者,滿打滿算三千兩頂天。這多出來的十一萬七千兩……”
老頭子獨眼裡寒一閃:“孫繼業,你貪得蔽啊。”
他又翻一頁,是天啟二十八年“春耕大典”的賬目。預算五萬兩,實際支出九萬兩——超支理由寫著“天降祥瑞,需增建祈福臺”。
“祈福臺……”沈重山冷笑,“工部那邊本沒有這項工程的記錄!”
一頁頁翻過,一本本核對。
禮部三年經手大小慶典四十七次,超支四十三次,總額高達二百八十萬兩!而所有這些超支,都發生在孫繼業任禮部尚書的這十年間。
“好一個清……”沈重山合上賬冊,聲音發冷,“十年貪二百八十萬兩,比嚴松還狠。嚴松至還修了幾座橋幾條路,你呢?全吃進肚子裡了!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孫繼業那蒼老悲苦的聲音:
“沈尚書……沈尚書可在?老夫……老夫又來求您了!”
老頭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緋紅袍,袍角還打著補丁,巍巍走進來,老臉上皺紋堆疊,眼睛紅腫,像是剛哭過。他一進門就撲通跪倒,以頭搶地:
“沈尚書!千叟宴的預算……您就批了吧!太后老人家難得有興致,陛下又剛平定江南,正是彰顯天恩的時候啊!”
沈重山盯著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,笑得溫煦:“孫尚書快起來。二十萬兩……不多,真的不多。”
孫繼業一愣,抬頭:“您……您答應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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