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滿倉也笑了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，慢慢展開。日頭照在羊皮紙上，上頭墨跡清清楚楚——三座宅子，五個鋪子，兩個小妾，加起來折銀不下十萬兩。
周明理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碎掉了。
“損耗？”錢滿倉把羊皮紙舉到他眼前，“一萬匹綢緞，被水淹了？被火燒了？被賊了？周明理，你當本是三歲小孩？”
他把羊皮紙收回懷裡，又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這一回，土拍乾淨了。
“你那十萬兩銀子，充公。三座宅子，充公。兩個小妾，遣散。你——”他手拍了拍周明理的肩膀，拍得不重，周明理卻猛地打了個哆嗦，“跟本走一趟。”
午時三刻，京城刑部大牢。
牢房裡暗得很，只有高一扇掌大的窗進來一道柱，柱裡翻騰著無數灰塵。周明理跪在地上，五花大綁，袍早被了，穿著一白的中，上頭蹭滿了牢房地上的稻草和泥。
孫有餘蹲在他面前，手裡攥著一本賬冊。他一頁一頁地翻，翻得很慢，每一頁都讓周明理看清楚。賬冊上每一筆進項、每一筆出項、每一個數字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周明理。”孫有餘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唸一份尋常公文，“織造局總管三年，貪墨庫銀十萬兩。其中五萬兩，給了你兄長周明理——禮部侍郎周大人。他用這五萬兩銀子，在京城置了三座宅子、五間鋪子，還納了兩房小妾。”
他把賬冊合上。
“你認不認？”
周明理伏在地上，渾發抖。牢房的地面冰涼溼，寒氣從膝蓋一直鑽到骨頭裡。他的額頭抵著地面，聲音從嚨裡出來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小人……認。”
孫有餘站起。他低頭看著周明理花白的頭頂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那十萬兩銀子，充公了。你那顆腦袋，本給你留著。”他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，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，一顆一顆釘進周明理的骨頭裡，“留著看看，大胤的貪，是怎麼死的。”
申時三刻，周府。
禮部侍郎周明理跪在堂下，五花大綁。他是被從禮部衙門直接押回來的，袍還沒來得及換，上頭繡著的錦補子在日頭底下顯得格外扎眼。
李破蹲在他面前，手裡攥著塊乾糧。他啃一口，嚼著，盯著周明理看。這個蹲著的姿勢，整個大胤只有三個人敢在他面前這麼幹，錢滿倉是一個，孫有餘是第二個。現在，他自己也蹲下了。
“周明理。”他開口了，裡還嚼著乾糧，聲音含含糊糊的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周明理的耳朵裡，“你弟弟周明理，在織造局貪了十萬兩。他給了你五萬兩。你用這五萬兩，在京城買了宅子、鋪子、小妾。”
他又啃了一口乾糧。
“你認不認？”
周明理伏在地上，渾抖得像篩糠。他的額頭抵著地上的青磚，磚裡嵌著幹了的青苔。他這一輩子跪過無數人，跪過座師，跪過上峰，跪過先帝，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，整個人像是被掉了脊樑骨。
“陛下，臣……認。”
李破把那塊乾糧塞進裡，嚼了嚼，嚥下去。他站起，膝蓋上沾了土，他沒拍。
“你那五萬兩銀子，充公。三座宅子，充公。五間鋪子，充公。兩個小妾，遣散。”他低頭看著周明理花白的頭頂，停頓了一瞬，“你弟弟周明理，砍頭。你——革職查辦，永不錄用。”
周明理癱在了地上。
酉時三刻，京城街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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