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辰時一刻?黑石坡?寒沙浸】
辰時的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破漠北的寒霧,斜斜灑在黑石坡的戰場上。滿地玄甲碎片嵌在凍的痂裡,暗紅與銀白疊,在慘淡天下刺得人眼生疼。蕭徹半跪於地,左手死死按在額角的傷口上,滲的布條早被朔風凍邦邦的殼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太突突直跳——昨夜西域部落的毒箭著額角飛過時,他甚至能聞到箭簇上浸的狼毒草味,這份眩暈已纏了他整整一夜。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玄甲軍的,最靠前那還保持著揮刀的姿態,右手攥半截斷裂的槍桿,槍尖上挑著的西域兵骨,還凝著未乾的珠。
“將軍!糧道告急!王庭殘部勾著西域嚮導繞到了糧車後,李校尉快頂不住了!”親兵陳武的腳步聲踏碎戰場的死寂,甲冑上的箭孔還在汩汩冒,他懷裡揣著塊凍得能砸死人的麥餅,雙手捧著遞到蕭徹面前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“將軍,您多吃口!從昨夜接仗到現在,您連口熱水都沒沾過!”麥餅邊緣沾著點點暗紅漬,是陳武剛才護糧時,替一個小卒擋刀濺上的。這糙的麥餅硌得牙床發疼,卻裹著漠北寒天裡最實在的續命氣。
蕭徹擺了擺手,目如鷹隼般掃過坡下敵營。西域部落的黑氈帳篷像扎堆的毒蘑菇,在山谷裡鋪展開來,帳篷頂端的狼頭旗被寒風扯得獵獵作響,旗角磨出的邊沾著雪沫。穿翻裘的西域兵舉著彎刀在營外巡邏,刀鞘上鑲嵌的劣質寶石在天下閃著賊亮的,時不時用腳踢踹地上蜷的俘虜。蕭徹心頭一沉——王庭殘部向來只敢在雁門關外打游擊,如今竟有膽子聯合西域設伏,還準掐住了糧道命脈,這背後若沒人通敵,絕無可能。昨夜被俘的西域兵臨死前,間冒泡似的嘶吼“二皇子許了!破雁門關就封王!”,這話像淬毒的針,至今還紮在他心口。
“陳武,”蕭徹終於開口,聲音因缺水而啞得像磨石頭,“帶五百人從西側狹谷繞過去。那裡有我爹當年布的暗哨,老卒們認得蕭氏腰牌,會接應你。”他抬手抹去角嗆出的沫,額角傷口被牽,視線驟然模糊了一瞬。三年前他初到北境,父親的舊部牽著老馬帶他踏遍黑石坡,指著重疊的沙丘說“漠北的沙粒裡,一半是生路,一半是死路”。西側那狹谷看似陡峭,實則藏著能容百人穿行的暗道,谷口的枯胡楊林就是暗哨的記號——這是父親當年留的後手,如今總算派上了用場。“只燒糧倉,別戰。得手就往黑石坡退,我在這裡接應你。”
陳武剛攥腰牌要走,坡下突然滾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像悶雷砸在凍的地上。蕭徹猛地撐著邊的長槍站起,槍桿扎進雪地半尺深,抬頭去——一隊玄甲軍正衝破敵營的包圍圈,像把染的尖刀朝黑石坡扎來,為首的正是護糧的李校尉。他左臂無力地耷拉著,甲冑從肩甲到腰腹被砍開三道大口子,出裡面滲的繃帶,坐下戰馬的馬腹被劃開道長口子,鮮順著馬往下淌,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紅痕,馬背上還馱著三個昏迷的重傷兵。“將軍!敵眾我寡!糧車燒了快七!咱們……咱們撤吧!”李校尉在馬上嘶吼,聲音破了音,滿是絕。
蕭徹沒,只是緩緩出了腰間的長劍。劍在寒霧裡洩出冷,劍鞘上“守土”二字被漬浸得發黑,反倒出猙獰的勁。“撤?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像塊冰砸進沸水裡,讓喧鬧的戰場瞬間靜了下來。玄甲軍計程車兵們都僵住了,有的扶著傷的同袍,有的攥著斷裂的兵,風雪卷著沫打在他們臉上。“雁門關就在咱們後!關有多百姓?有多老人孩子?”蕭徹的聲音漸漸拔高,額角的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結冰的槍桿上,“我爹當年就是死在這黑石坡!他拼了命守住的防線,我蕭徹今天要是退了,對得起地下的他嗎?對得起關的百姓嗎?”他猛地將長劍指向敵營,劍尖的寒刺破寒霧,“要死,也得死在衝鋒的路上!”玄甲軍計程車兵們雖個個帶傷,卻都慢慢直了脊樑,殘破的甲冑在天下泛著不屈的,有人低聲喊了句“跟著將軍殺!”,很快連一片震天的呼喝。
西域部落的首領帖木兒騎著匹高頭駱駝,慢悠悠晃到陣前,駱駝脖子上掛著的人骨鈴鐺叮噹作響,刺耳得很。他裹著件猩紅的貂裘,用生的漢話扯著嗓子喊:“蕭徹!識相的,把雁門關出來!我給你留全!不然等我們破了這坡,把你們玄甲軍的骨頭,全磨喂狼!”他後跟著十幾個赤上的壯漢,寒風裡凍得渾通紅,口卻都紋著猙獰的狼頭圖騰,每人手裡都舉著顆淋淋的人頭——那是昨夜被俘的玄甲軍士兵,雙目圓睜,臉上還凝著死前的怒容,正是剛伍半年的江南小兵王二柱他們幾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