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山的雪下得正,鵝般的雪片裹著寒風,把整座山染一片慘白。崇禎皇帝朱由檢披散著滿頭花白的頭髮,玄龍袍上沾著的雪粒已凝冰碴,他赤著雙腳踩在積雪裡,每一步都陷進沒過腳踝的雪窩,凍得發紫的腳趾卻似毫無知覺。後只有太監王承恩跟著,棉帽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,臉上的淚痕早已凍冰痕,手裡捧著的藍袍服在風雪中微微抖。
崖邊的歪脖子槐樹在風雪中搖晃,枝椏上積滿的雪簌簌落下。崇禎接過王承恩遞來的袍服,指尖到布料時,才覺出一微弱的暖意。他沒有看後的紫城——那座金碧輝煌的宮城此刻已被李自的大軍圍得水洩不通,喊殺聲約能順著風飄過來,像一把鈍刀,反覆割著他的心臟。他咬破指尖,鮮瞬間染紅了藍袍服,在雪的映襯下,紅得刺眼。
“朕自登極十七年,逆賊直京師……”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每寫一個字,指尖的就順著筆鋒往下滴,在袍服上暈開小小的花,“雖朕薄德匪躬,上幹天怒,然皆諸臣誤朕……”寫到“諸臣誤朕”四字時,他的手猛地頓了頓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,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,砸在字上,暈開一片淡紅。
“朕死,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,自去冠冕,以發覆面。”他抬手扯掉頭上的皇冠,玉簪落地時在雪地裡砸出清脆的聲響,滿頭白髮在寒風中狂舞,像一團散的雪。最後一句“任賊分裂朕,勿傷百姓一人”,他寫得極慢,每一筆都似用盡了全力氣,寫完時,指尖的已快凝固,只在袍服上留下一道淡紅的痕跡。
王承恩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雪水瞬間浸了他的膝蓋:“陛下!萬萬不可啊!咱們還能退往南京,還能再整兵馬……”
崇禎沒有回頭,只是將染的袍服仔細疊好,放在槐樹下的雪堆上。他著遠模糊的紫城廓,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:“南京?朕的百姓還在京師,朕走了,他們怎麼辦?”說罷,他解下腰間的玉帶,緩緩纏上槐樹的枝椏,寒風捲著他的白髮,遮住了他的臉。
……
“嘩啦!”
朱子琪猛地從床上坐起,額頭滿是冷汗,口劇烈起伏。眼前不是煤山的風雪,而是雕著龍紋的明黃帳幔,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,與他記憶中出租屋的黴味截然不同。他茫然地低頭,看到自己上穿著明黃的寢,繡著緻的五爪金龍,雙手白皙修長,指節分明——這本不是他那雙常年敲鍵盤、磨出薄繭的手。
“陛下,您醒了?”一個尖細的聲音在床邊響起,朱子琪僵地轉頭,看到一個穿著青宮服、頭戴小帽的太監,正恭敬地垂著手,臉上滿是關切,“剛才聽您在夢裡喊‘百姓’,可是魘著了?”
“陛下?”朱子琪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無數記憶碎片突然湧進腦海——朱由檢登基時的意氣風發,剷除魏忠賢時的雷厲風行,面對後金侵時的焦頭爛額,還有朝堂上無休止的朋黨之爭……這些記憶清晰得彷彿他親經歷,可他明明是二十一世紀的歷史好者朱子琪,一個總說自己是朱元璋後代、把崇禎當作“北京最後英雄”的普通年輕人。
他記得自己昨晚還在電腦前查資料,螢幕上滿是“崇禎三年 陝西大旱 李自起義初現”的字眼,他還在筆記本上寫“若能回到崇禎朝,必幫崇禎挽狂瀾”,怎麼一睜眼,就真的了朱由檢?
“現在……是哪一年?”朱子琪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,他努力回憶著腦海中的記憶——魏忠賢已經被賜死,東林黨在朝堂上佔據上風,陝西的旱已經持續了兩年,後金的皇太極還在關外虎視眈眈……這些,都是崇禎三年的景象。
“回陛下,現在是崇禎三年冬。”太監恭敬地回話,“您前幾日理陝西災的奏摺,累得在書房睡著了,太醫說您是憂思過度,讓您在寢宮好生歇息。”
崇禎三年!朱子琪的心臟狂跳起來。他曾無數次在腦海裡推導崇禎的悲劇:魏忠賢留下的宦毒瘤雖除,卻讓東林黨失去制衡,朝堂上黨爭愈演愈烈;政令在文集團的阻撓下,本出不了書房;小冰期帶來的十年大旱,讓百姓流離失所,最終出了農民起義;後金在關外不斷侵擾,耗空了大明的國庫……每一步,都走向無可挽回的深淵。
可現在,他不是旁觀者朱子琪了,他是朱由檢,是大明朝的皇帝,是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唯一的掌舵人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這雙手曾寫下“諸臣誤朕”的悲嘆,也曾在煤山的風雪中結束自己的生命。但現在,一切都還來得及——崇禎三年,李自還只是個驛站的驛卒,張獻忠還沒揭竿而起,皇太極還沒繞過山海關,陝西的旱雖重,卻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。
“傳旨。”朱子琪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,他看著眼前的太監,一字一句道,“召戶部尚書、工部尚書、兵部尚書,還有史臺左都史,即刻到書房見朕。另外,讓膳房備些清淡的粥,朕……要理政務了。”
太監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一向愁眉不展的陛下,醒來後竟有如此神,但還是立刻躬應道:“奴才遵旨,這就去傳旨!”
看著太監匆匆離去的背影,朱子琪掀開被子下床,走到窗邊。窗外正飄著小雪,與煤山那場雪截然不同,這雪落在紫城的琉璃瓦上,帶著一微弱的希。他抬手了自己的頭髮——烏黑濃,沒有一白髮,這是年輕的朱由檢,是還有機會改變命運的朱由檢。
“魏忠賢的餘黨要清,東林黨的制衡要建,陝西的災要救,關外的防務要固……”朱子琪輕聲呢喃,腦海裡開始飛速盤算,“還有那些新式火,得讓工部抓研製,不能再讓騎兵衝陣的悲劇重演……”
他曾為崇禎的悲而扼腕,曾無數次設想“若能重來”,現在,重來的機會就在眼前。這一次,他絕不會讓煤山的悲劇再次上演,絕不會讓“朕死無面目見祖宗”的悲嘆,再從這裡說出來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,但朱子琪的心裡,卻燃起了一團火——一團名為“逆轉”的火,一團屬於大明朝的希之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