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衛傳來的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洪承疇的中軍帳。他猛地從帥椅上站起，手指攥著桌案上的軍報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燭火下，他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滿是焦灼，眉頭擰了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。“孫傳庭還在城？”他聲音沙啞地問道，目死死盯著帳外漆黑的夜空，彷彿要將那無邊的黑暗看穿。
帳外的錦衛單膝跪地，聲音帶著一抖：“回大人，孫將軍率部在城尚不知秦王已與逆賊勾結，將軍他們……恐怕境危急。”
洪承疇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孫傳庭是朝廷的得力干將，若他出事，西安城的局勢將徹底失控。他快步走到沙盤前，手指在代表西安城的區域快速，腦中飛速盤算著對策。眼下城中兵力混，叛軍勢如破竹，唯有調玄甲軍，才有一線希救出孫傳庭。
玄甲軍是洪承疇手中的銳之師，平日裡駐紮在城外三十里的大營，個個披玄鐵鎧甲，騎湛，戰鬥力極強。
洪承疇猛地拍案而起，案上的兵書與燭臺齊齊震，燭火晃得他眼底的愈發猙獰。他一把抓過牆上懸著的鎏金令牌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聲音裡帶著未散的睡意與驟然升起的焦灼：“玄甲軍！傳我將令，全軍集結！”
玄甲軍主將秦峰聽聞訊息，立刻從床上起，來不及洗漱，便穿著一單趕到了中軍帳。當他接過洪承疇的令牌，聽完傳令兵的轉述後，臉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“西安城破？孫將軍被困？”他喃喃自語，隨即猛地一拍桌案，“來人！吹號集結！”
“嗚——嗚——”急促的號角聲在大營響起，劃破了深夜的寧靜。正在睡的玄甲軍將士們被號角聲驚醒，他們來不及多想，迅速起穿戴鎧甲，拿起武，朝著中軍帳的方向集結。
短短半個時辰，七千千玄甲軍將士便已集結完畢。他們個個披玄鐵鎧甲，手持長槍，腰挎彎刀，騎在高大的戰馬上，眼神堅定，氣勢如虹。月下，玄鐵鎧甲泛著冷冽的芒，整支隊伍如同一條黑的巨龍，蓄勢待發。
洪承疇翻上馬，披風被夜風灌得鼓脹如帆，他將令牌高舉過頭頂，寒芒在令牌上流轉：“孫將軍被困西安，此去馳援，只論速度，不問傷亡！敢延誤者，軍法從事！”
“喏！”七千人的吶喊震得周遭的枯樹落雪，馬蹄聲隨即如驚雷般滾過曠野，朝著西安城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洪承疇的戰馬始終衝在最前，馬鬃上的霜雪被汗水融水珠，又在寒風中凝冰碴。他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亮的火，眼前不控地閃回著過往的碎片——天啟七年的錦州城外，他中箭落馬，是孫傳庭嘶吼著撲過來，用自己的後背替他擋下三箭，肩胛骨被穿仍咬牙將他拽到斷牆後；崇禎十年的京城酒肆，孫傳庭捧著陝西總督的印信，笑得眉眼發亮：“彥演，待我平叛軍，便與你對弈三局，輸者罰酒三壇！”那時的酒氣尚在鼻尖縈繞，可如今，那曾與他共飲的人，卻可能正陷在刀山火海之中。
守將孫傳庭站在西城樓，手按冰冷的城垛，目掃過城下麻麻的叛軍陣營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——他麾下的將士已鏖戰三月，糧草耗盡，箭矢將盡，連城牆上的青磚都被浸得發暗，可他腰間的佩劍，依舊亮得懾人。
將軍，秦王殿下派人來了。”親兵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抖，打斷了孫傳庭的沉思。
他轉過，看見秦王朱存極的太監捧著個錦盒，弓著腰站在城樓口，臉上沒有半分平日的倨傲，只剩惶恐。“將軍，殿下說……說叛軍勢大，城守不住了。這是西城的城門鑰匙，殿下已與闖王談妥，獻城保百姓……保宗室平安。”太監說著，雙手遞上錦盒，盒蓋開啟，黃銅鑰匙在殘下泛著冷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，直直刺進孫傳庭眼裡。
孫傳庭的臉“唰”地沉了下來，周的寒氣幾乎要將空氣凍住。他猛地攥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，鮮順著指滴落。“獻城？”他一字一頓地重複，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，“他可知城後是數十萬百姓？可知我麾下三千將士已埋骨城下？可知這西安城，是大明朝西北的門戶！”
太監嚇得跪倒在地，連連磕頭：“將軍，殿下也是沒辦法……闖王說了，若不獻城，便要屠城啊！”
孫傳庭沒再看他，轉重新向城外。暮漸濃，叛軍的營火連一片，像噬人的鬼火。他想起三個月前，自己帶著殘部馳援西安，秦王在城樓上執手相迎，說“全賴孫將軍護我西安”；想起半月前糧草斷絕，將士們啃樹皮充飢，秦王府裡卻依舊笙歌不斷；想起剛才太監那句“保宗室平安”——原來在這位藩王眼裡，百姓的命、將士的，都抵不過他的榮華富貴。
“把鑰匙拿回去。”孫傳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，“告訴秦王，城可破，骨不可折。我孫傳庭的劍，只斬賊寇，不斬降奴。”
馬蹄聲砸在凍土上，每一下都像重錘敲在洪承疇心口。他勒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，指節幾乎要嵌進冰涼的木柄裡，玄披風被寒風扯得獵獵作響，霜雪沾在眉梢鬢角，竟半點沒察覺寒意。下的戰馬早已氣吁吁，口鼻噴出的白氣在夜裡轉瞬消散，可他仍在不斷加鞭，間只反覆念著兩個字：“快些，再快些……”
風裹著硝煙味從西安城方向飄來，刺得他眼眶發，那些被歲月埋在心底的片段，此刻竟順著風聲全湧了上來。
那是二十年前在國子監的杏樹下，兩個半大的年捧著兵書對弈。孫傳庭總執黑先行，落子如飛，卻總在最後一步被他截殺，急得抓耳撓腮，最後賭氣把棋子一推：“洪彥演，你這子太穩，將來定是能鎮住陣腳的帥才！”他那時只笑，卻把孫傳庭塞來的半塊桂花糕悄悄收進袖袋——那是孫家嬤嬤剛蒸好的，還帶著溫熱的甜香。
後來兩人同赴沙場，在榆林衛的寒夜裡守過城。那時糧草短缺，孫傳庭把僅存的半塊幹餅掰了大半給他，自己嚼著樹皮充飢，卻笑著說：“我年輕，扛得住。你是主將，得留著力氣排程三軍。”那晚的月格外亮，照在兩人凍得發紅的手上，也照在孫傳庭眼裡未涼的意氣上。
還有去年在京城的酒肆裡，孫傳庭剛領了陝西總督的印信，端著酒杯與他得脆響：“此番去西北，定要平叛軍！待我凱旋，你可得備上最好的汾酒，咱們再對弈三局！”他那時笑著應下，看著老友眼底的鋒芒，只覺山河有。
可如今，西安城破的訊息像把鈍刀，反覆割著他的心。他彷彿能看見孫傳庭在街巷裡浴拼殺的模樣，看見他後背中刀仍不肯退的影，就像當年在榆林衛那樣，把生的機會留給旁人。“傳庭，你得撐住……”洪承疇喃喃自語，聲音被風吹得破碎，“我還沒備好酒，還沒跟你再弈一局，你不能有事！”
戰馬突然一個趔趄，險些將他掀翻。他猛地回神，狠狠一鞭在馬上，任由風聲灌進嚨，嗆得他劇烈咳嗽。遠的天際已泛起微，可西安城的火卻越來越亮，那芒裡藏著刀劍影，藏著生死未卜，更藏著他與孫傳庭越二十載的誼。
他夾馬腹，目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燃燒的城池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就算踏破這霜雪，就算拼盡所有兵力，也要把那個當年塞給他桂花糕的年，從戰火裡搶回來。
此時西安城牆的牆角，老陳的槍尖還滴著，熱乎的，混著沙塵黏在玄鐵上，在暮裡泛著暗啞的。他拄著槍氣，肋下的傷口被牽，疼得齜牙咧，卻還是先扭頭喊：“柱子！你死哪兒去了？”
沒人應。方才混戰中，那小子為了替他擋一刀，生生把後背賣給了叛軍的彎刀。老陳心猛地揪，拖著傷在骸堆裡踉蹌著找，結滾得發疼——他不敢想，早上還搶著喝他半壺水的人，這會兒會不會就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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