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雲層在天際間進行了一場漫長而無聲的遷徙,經過許久的緩慢推移,終於在這一刻,輕輕過了太那耀眼的圓盤。
隨著最後一遮擋的離去,積蓄已久的熱瞬間發。黃燦燦的迫不及待地刺破了雲層的隙,化作無數道金的利劍,毫無保留地灑向 “幸福裡二巷” 的每一寸土地。
原本被霾籠罩、顯得有些蕭瑟冷清的小園林,此刻也迎來了這場盛大的明洗禮。
穿過樹梢的隙,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,那些溼潤的葉片瞬間被點亮,閃爍著晶瑩的澤,整個園林彷彿在一瞬間甦醒,重新煥發出生機。
潘一鳴好不容易才挪出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通道,剛一探頭,一道刺眼的金便毫無預兆地刺破了眼前的混沌。
他下意識地眯起眼,待視網上的斑逐漸散去,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亮度後,那道溫暖的束已然徹底驅散了後的霾。
回首去,那條剛才還顯得幽深恐怖的通道,此刻竟已變得通敞亮,再無半點森然之氣。
而通道的盡頭,更非什麼森羅地獄。映眼簾的,竟是一方巧雅緻的小小園林。雖說是 “小”,卻有著 “芥子納須彌” 的妙,佈局湊而不顯擁,可謂是五臟俱全。
這裡有疊石理水的清幽,有奇花異草的芬芳,有蒼松翠柏的掩映,更有石桌木椅點綴其間,靜候著故人。山水草木,休憩之,真是樣樣俱全,宛如一幅立的江南水墨畫,靜靜鋪陳在眼前。
潘一鳴漫步在這方寸之間的園林裡,腳下是青石板鋪就的蜿蜒小徑,每一步都似踩在時的琴鍵上,發出清脆的迴響。
他不由得停下腳步,環顧四周,心中湧起一難以言喻的寧靜:“這裡哪裡像是通往廚房的過道,分明就是一座私藏的避世桃源。若是工作累了,只需關上那一扇厚重的大門,將紅塵喧囂隔絕在外,獨自在此賞花、賞月,細品一盞香茗,嘗兩塊緻點心,這便是忙碌一天後,世間最大的奢侈與放鬆了。”
他著眼前這一草一木,心中卻忽生幾分悵然的哲思:“有人一出生便在羅馬,含著金湯匙,看慣了這般景緻;可有人卻要在千里之外,爬山涉水,歷經千辛萬苦,只為能看一眼羅馬的繁華。”
他輕輕著旁一塊溫潤的太湖石,指尖傳來微涼的,彷彿到了某種真相:“可此時我才發現,此羅馬非彼羅馬。我們拼命追尋的,往往是別人習以為常的;而我們心心念念想要抵達的終點,或許早已不是最初那個純粹的‘羅馬’了。”
潘一鳴是真的很喜歡這裡。他每走到一,便駐足良久,貪婪地欣賞,甚至忍不住手去那些蒼勁的樹幹、的石欄。這種覺,竟奇異地讓他覺得像是回到了老家。
然而,不同的是,老家的院子雖有煙火氣,卻終究沒有這裡規劃得這般整齊劃一,更沒有這般修剪得如茵如毯的綠草地。這裡的,緻得如同一件易碎的瓷;而老家的,卻是糙而真實的。
他嘆了口氣,目投向那一個古樸的水缸,看著水中游弋的錦鯉,心中五味雜陳:“生於羅馬,卻未必能在羅馬紮駐足;就像這園林雖,終究是借來的風景。人這一生,無論走得多遠,最後怕也唯有落葉歸,才能尋得那份最踏實的安寧吧。”
在這方緻的園林中,潘一鳴卻獨獨對中央那口古樸的大水缸有獨鍾。
它不像周遭的景那般考究,缸壁上沒有塗抹那層油油、溜溜的釉質,呈現出一種泥土原本的灰褐。
指尖過,無比糙,雖不至於鋒利到劃破皮,卻帶著一種乾的力,磨得指腹微微發,那是一種久違的、未經修飾的真實。
他扶著缸沿,微微俯向探去。只見幾尾小巧的金魚正自在游弋,它們擺著寬大如紗的魚鰭,費力地帶著那嘟嘟、圓滾滾的軀,在水中轉著圈。
或許是這裡鮮有人跡,它們見了人影竟一點也不生分,反而睜著圓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。
潘一鳴心中不生出一惋惜:若是此刻手中能有一把魚食,定要撒將下去,見識一番它們爭先恐後、為了吃食而張著那又大又圓的 O 型搶奪的憨態,想必是極為有趣的。
視線從魚上移開,落在那汪清澈的水面上。
頭頂那株老桂樹正值花期,黃金燦燦的細碎花朵倒映在水中,宛如一顆顆金粒懸浮於碧波之上,又似倒掛金鉤,虛實難辨。一縷縷淡雅的桂花香悄然瀰漫在整個小小園林中,香氣清幽而不膩人,縈繞在鼻尖。
他深吸一口氣,竟有些恍惚,分不清這沁人心脾的芬芳,究竟是源自枝頭那手可及的繁花,還是水中那片靜止的倒影。
他就這樣手扶著糙的缸壁,緩緩地環繞著水缸踱步。指尖那糙的,彷彿一把鑰匙,隨著腳步的移,一圈,又一圈,將小時候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,一點點拆封、解鎖。那些早已泛黃的畫面,如同這缸中的漣漪,開始在腦海中緩緩浮現,溫地包裹了他。
看著眼前這口古樸的水缸,潘一鳴心中泛起一陣漣漪。
同樣是缸,擺在這園林裡,便了供人賞玩的景緻;可在他記憶深的老家,缸被工人制造出來的唯一目的,就是為了實用 —— 蓄水,而非附庸風雅地養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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