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顛簸著駛離1044團駐地,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殺氣騰騰的營門,鄭國忠才敢長長吁出一口濁氣,癱在後座上。
驚魂稍定,一極致的惱和暴怒瞬間沖垮了那點後怕,臉沉得幾乎滴出水來。
他攥了拳頭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奇恥大辱!簡直是奇恥大辱!
想他鄭國忠,一路走來靠著姐夫的權勢,在軍政部乃至這南京城裡,誰不給他幾分面子?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哄著?
偏偏就是這個顧修遠!在淞滬時就敢當眾給他難堪,如今到了南京,自己拿著衛戍司令部的令箭,竟然又被他用槍指著腦袋趕了出來!竟然兩次都栽在了他的上!
這口氣要是不出,他鄭國忠以後還怎麼在圈子裡混?還不被那些狐朋狗友笑掉大牙?
坐在副駕駛的一個心腹勤務兵,最是擅長察言觀,瞥見長臉青紅加,牙關咬得咯咯響,便知道這位爺正在氣頭上,而且這口氣還憋得賊大。
他眼珠子一轉,小心翼翼地湊過半個子,低聲音道:“長,您消消氣,為那姓顧的泥子氣壞了子不值當。”
鄭國忠猛地瞪了他一眼,沒好氣地罵道:“消氣?老子他媽的臉都丟盡了!怎麼消氣?”
那勤務兵也不害怕,反而諂地笑了笑,聲音得更低:“長,您想啊,那顧修遠不過是個莽夫,仗著打了幾個勝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。他敢這麼囂張,不就是覺得有李宗仁、白崇禧在後面給他撐腰嗎?可眼下這是在南京地界,馬上就要打仗了,這南京城裡,衛戍司令部說了才算!”
他觀察著鄭國忠的臉,見其沉稍緩,似乎在聽,便繼續煽風點火:“您姐夫不是在司令部長部擔任高參嗎?位高權重,說話有分量。咱們明著來不行,還不能來點‘’的?”
鄭國忠眉頭一挑:“的?什麼意思?”
“嘿嘿,”勤務兵險一笑,“這打仗嘛,最重要的是什麼?是補給!是彈藥糧秣!他1044團不是能打嗎?不是武好嗎?咱們就從他這命子上下手!”
“您看啊,咱們可以跟您姐夫那吹吹風……就說這1044團編制不明,資來源可疑,恐有資敵之嫌,大戰在即,為確保萬無一失,嚴格控制甚至暫時切斷對他們的常規補給渠道。就算他顧修遠真有通天本事自己能搞來東西,咱們也能卡住軍政部該給的那份!讓他有苦說不出!”
“再者,”勤務兵越說越得意,“到時候戰鬥打響,1044團肯定歸衛戍司令部管,那就下達調令,把他1044團往最危險、最難守、傷亡最大的地方填!其名曰‘能者多勞’,‘委以重任’!他顧修遠敢不去?那就是抗命!去了,就算不死也得層皮!到時候,看他還能不能像今天這麼狂!”
鄭國忠聽著,眼睛漸漸亮了起來,臉上的霾被一種狠毒的快意所取代。他猛地一拍大:“好!好小子!說得對!媽的,看我整不死他!就這麼辦!”
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顧修遠彈盡糧絕、部隊被打殘、跪地求饒的場景,不由得發出一陣解氣的冷笑。
“開快點!直接去我姐夫公館!一會你們直接回去,我在我阿姐家吃飯。”鄭國忠催促著司機,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慣有的、仗勢欺人的倨傲,彷彿已經握住了能勒死顧修遠的繩索。
鄭國忠憋著一肚子壞水和告狀的急切,車剛停穩,他就迫不及待地推門下車,卻差點被一個慌慌張張抱著大瓷花瓶往外跑的傭人撞個滿懷。
“眼睛瞎得了啊!”鄭國忠沒好氣地罵了一句,定睛一看,才發現整個公館裡得像遭了劫。
管家吆喝著指揮,幾個傭人正手忙腳地將大小箱籠、字畫古董往院子裡停著的板車上搬,平時優雅得的姐姐此刻鬢角散,正親自捧著一個首飾匣子,一臉焦急地清點著什麼。
“姐!搞什麼東西啊?大白天的抄家啊?”鄭國忠一頭霧水,用帶著濃重南京口音的話問道。
鄭阿姐抬頭看見是他,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,語速又快又急:“搞什麼東西?逃難哎!你個愣頭青,到現在還迷糊糊的!上海都守不住,南京就能守得住啦?這麼大個人了,腦子不曉得長哪塊去了!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頭瞎晃,惹是生非!”
鄭國忠被劈頭蓋臉一頓數落,更懵了:“逃…逃難?部隊不都調過來嘍?城防工事也在修,仗還沒打呢,逃麼事難啊?”
“哎呦喂!我真給你急死了!”鄭阿姐氣得把手裡的匣子往旁邊桌子上一頓,“讓你多跟你姐夫學學,耳朵豎起來聽聽!國民政府早就決定遷都重慶,接著跟日本人幹哎!”
“有門路的、曉得好歹的人家,哪個不在收拾東西準備走啊?就你還跟個呆頭鵝一樣!趕的,回去把你那點值錢東西收拾收拾,到時候跟我們一道走!”
鄭國忠如遭雷擊,愣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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