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時，顧修遠站在棗縣城的臨時指揮部院子裡，默默注視著東邊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。
院子裡人來人往，忙碌卻不。譯電員蹲在廊下埋頭譯電，鉛筆在紙上刷刷地劃。一個傳令兵從屋裡跑出來，差點撞上另一個端著一摞檔案走進去的參謀，兩人側讓過，誰都沒停下。
顧修遠站在院子中間，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。他的手指在腰間的武裝帶上輕輕敲著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像在打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節拍。
“軍座，各師已經到位。”孫繼志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剛擬好的命令稿，“二師在隨縣以北，四師在隨縣以南。三師已經過了桐柏山北麓，正在向安陸方向運。一師繼續駐防棗縣城及周邊，確保後方穩固。”
顧修遠接過命令稿，看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之前他故意明碼發給第五戰區的電報，雖然只有兩個字，但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岡村寧次的心裡，激起的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擴散。
“隨縣，”他抬起頭，看著天邊那最後一抹橘紅的，角微微翹起。就像一個籌謀已久的獵人蹲在陷阱旁邊，看著獵一步一步的走進來。
隨縣這個地方，在前世，一直到抗戰勝利的時候才真正回到中國人手裡。1945年8月日本投降，隨縣的日軍才放下武。八年抗戰，這片土地被膏藥旗了整整六年。
如今，在他手上，他要把這座城奪回來。不是等到1945年，是現在。1939年，五月。他要讓隨縣的百姓六年的苦，要讓這片被鐵蹄踐踏了太久的土地早一天口氣。
“命令：二師主攻隨縣正面，四師從右翼包抄，配合二師夾擊隨縣守軍。一師守住棗，看好後路，別讓鬼子從後面過來。三師繼續向安陸方向靜默運，不要停，不要等。告訴三師，到了安陸不要急著打，等家裡命令。”
孫繼志應了一聲，轉要走，顧修遠又住他。
“還有，告訴鄭愚，飛行大隊分三班，一班掩護隨縣，一班掩護安陸，一班在天上巡邏。鬼子的飛機要是來了就給我打，沒來就給我轟炸鬼子的火力點。特別是安陸方向，岡村寧次要是調兵來援，肯定走那條路。讓天上的兄弟把眼睛睜大點，別放跑了。”
孫繼志又應了一聲，這回是真的走了。
顧修遠轉過，走回屋裡，站在地圖前。
一師在棗，守著後路，守著指揮部，守著從棗到隨縣的補給線。二師在北，四師在南，像兩隻鉗子，從兩個方向夾住隨縣。三師在東，像一把刀子，在安陸和隨縣之間，隨時準備割斷鬼子的退路。
他的目從隨縣向東移，掠過了安陸、應城、孝，最終落在了地圖上那片被長江和漢水分割的區域——漢口。
漢口是武漢三鎮之一，與漢、武昌隔江相。現在的武漢，是日軍第11軍司令部所在地，也是岡村寧次坐鎮指揮的核心。
他的手停在那個位置，五指張開，像是要把那座城市攥在手心裡。然後他收回手，轉坐下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訊息傳到岡村寧次耳朵裡的時候，已經是深夜了。
沼田多稼藏幾乎是跑著穿過走廊的，他手裡攥著一份剛從第3師團轉來的電報，這份電報，他已經耽誤不起一秒鐘了。
第11軍已經不能再失敗了，再敗下去，岡村寧次這個司令能不能保住不好說，他這個參謀長的腦袋也要跟著搬家。
他推開作戰室的門，大步走進去。岡村寧次正坐在桌前批檔案，聽見門響，機警的抬起了頭。
沼田多稼藏顧不上敬禮，直接把電報遞過去：“司令閣下，第3師團急報。他們截獲了1044軍的明碼電報，只有兩個字——隨縣。”
岡村寧次接過電報，看了一遍，然後將電報放在桌上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沼田多稼藏，一不地站了很久。
“沼田君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又沙又啞，像是砂紙磨過鐵板。
“在。”
“顧修遠發這封電報，不是給第三師團的山脅正隆看的，是給我們看的。”他轉過，走回桌前，雙手撐在桌沿上，盯著地圖上隨縣的位置，“他告訴我們，他要打隨縣。他等我們去救。我們去救，他就打援。我們不救，他就攻城。”
“司令閣下，這個顧修遠太詐了，只要攻下來，隨縣就是他的。攻不下來，他也沒什麼損失。橫豎他都不會虧。”沼田多稼藏走到地圖前，順著岡村寧次的目看向隨縣以東的那片開闊地，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司令閣下，如果顧修遠真的只是打隨縣，我們不去救，隨縣能撐多久？倉永辰治的第六聯隊固守待援，最多撐三天。三天之後，隨縣就是1044軍的囊中之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又低了幾分，“可如果顧修遠的目標本不是隨縣呢？如果他明著打隨縣，暗地裡卻把主力調去安陸、應城、孝，甚至漢口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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