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添放下茶杯，站起來，走到黑板上，拿筆畫了兩個圈。
“這是你，這是鬼子。”他指了指左邊的圈，又指了指右邊的圈，“你們倆面對面飛，五百米，三百米，一百米，誰怕誰就是孫子。你怕了，你一拐彎，鬼子咬住你的尾，你就完了。鬼子怕了，他一拐彎，你咬住他的尾，他就完了。”
他把兩個圈之間的連線掉，畫了一個箭頭從左邊圈繞到右邊圈的後面，“所以說，空戰打的就是膽量，誰先慫誰先死。不是你死就是他死，沒有第三條路。”
他轉過，看著那些年輕的飛行員，聲音忽然低了下來：“可有膽量還不夠。膽量是讓你不怕死，可你不能真的去死。飛機打沒了，就跳傘。總之，要活著回來。你們的命，比飛機金貴。飛機沒了可以再造，你們沒了，就真沒了。軍座說過，1044軍不差這幾架飛機，差的是能打仗的飛行員。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！”吳建明跟其他人一起應道。
梁添還想說什麼，門被推開了。
鄭愚大步走進來，肩上落著雨珠，軍帽簷還在往下滴水。他掃了一眼屋裡的飛行員們，目最後落在梁添上，角了一下，似笑非笑：
“梁添，又在給這幫小子灌輸你那套‘撞也要把鬼子撞下來’的理論？軍座的話你忘了？飛機沒了可以再造，飛行員沒了就真沒了。你再這麼教，我回去跟軍座告你一狀，讓你去後勤飛機去。”
梁添嘿嘿一笑，撓了撓頭，沒接話。屋裡的人也跟著笑，可那笑聲裡著對這位團長的尊重。
鄭愚走到地圖前，手指點了點隨縣的位置：“閒話說。報通知，第三飛行團來了一百多架飛機，軍座判斷肯定是奔著隨縣去的。我們的任務就是，只要鬼子的第三飛行團敢來，我們就打，打到他們再也沒有飛機，能不能做到？！”
“能！能！能！”吳建明攥了拳頭，跟著所有飛行員們怒吼出聲，他的手心全是汗，不是因為怕，而是因為激。
他等著這一天，等了太久了！
“嗚嗚嗚——”
一陣尖銳的空襲警報聲在機場上空驟然響起，一聲接一聲，刺耳又急促，那聲音穿了雨幕，穿了休息室的玻璃，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所有人都像被踢了一腳似的跳了起來。椅子翻倒的聲音，茶杯倒的聲音，飛行帽被一把抓走的聲音，混在一起。吳建明也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飛行帽，正跟著往外跑，被梁添一把拽住了。
“吳建明，你跑什麼？你有自己的戰機嗎？”
吳建明站住了，張了張，聲音小了下去：“長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梁添看著他，旁邊的鄭愚也轉過臉來。
“行了，梁團長你也別怪他了。”鄭愚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，“既然今天讓他趕上了，就讓他去吧，長長見識也好。”
他看向吳建明：“你吳建明是吧？”
“是！”
“這次上天可不是訓練，是跟日本人實打實地戰，要流犧牲的。你做好準備了？”
吳建明站得筆直，聲音從嚨底頂出來：“長，自打我穿上軍裝那天，我就從來沒想過要活著回去！”
鄭愚看了他兩秒，點了點頭：“好小子，有幾分膽氣。”
梁添在吳建明口捶了一拳：“那行，既然你還沒有自己的戰機，就先開那架備用的00X號去。我和鄭長在塔臺看著你們，一定要爭氣，明白嗎？”
“是！我一定不會給兩位長丟臉的！”
吳建明敬了個禮，轉跑了出去。
雨還在下，不是那種瓢潑大雨，是細的、黏糊糊的春雨，打在臉上不疼，但涼，順著領口往脖子裡灌。機場跑道上的積水被風吹出一道道細紋，像老人額頭上的皺紋，一道接一道，無窮無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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