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引蛇出·驚弓之鳥
永壽宮，這座沉寂了數十年的宮殿，像一座被時忘的孤島。庭院裡的草木疏於修剪，著一荒涼之氣。正殿門窗閉，即使是在春日暖下，也散發著鬱沉悶的氣息。
於太妃跪在昏暗佛堂的團上，手中一串普通的檀木念珠緩緩捻。形消瘦，穿著半舊不新的青灰綢緞宮裝，頭髮梳得一不苟，卻已大半花白。臉上皺紋深刻，一雙眼睛半闔著，看不出毫緒，只有角那兩道深深的法令紋，著常年繃的刻板。
突然，殿外傳來極輕微的、有節奏的三下叩門聲。於太妃捻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，隨即恢復如常。後侍立的一個同樣年紀老邁、面無表的嬤嬤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片刻後，老嬤嬤返回，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油紙包。走到於太妃邊，將油紙包放在香案一角，低聲道：“主子，今日去領份例，王太監說……說近來南洋來的香料不佳，庫房正在逐一清點查驗，各宮的份例都要暫緩幾日，尤其是……尤其是沉香、奇楠一類。”
於太妃半闔的眼簾驟然掀起，出一雙異常銳利、與衰老面容格格不的眼睛。那眼中飛快地閃過一驚疑，隨即又沉深潭般的死寂。沒去看那油紙包，只低啞著嗓子問：“暫緩幾日？可說了緣由？”
“說是務府新立的規矩，為了……為了節儉用度，也防著以次充好。”老嬤嬤聲音平板，“王太監還特意‘提醒’，說近來宮中事多，讓各宮主子們都安安生生的，缺了什麼，暫且忍忍。”
“忍忍？”於太妃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冷笑，那冷笑裡卻著一寒意。不再捻念珠，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團邊緣。“香料不佳？清點查驗？早不清晚不清，偏生在這個時候……”目如針，刺向那油紙包，“這個，他如何說？”
“王太監什麼也沒說，照舊給了。但奴婢覺著，他今日神有些，接時手抖了一下。”老嬤嬤回道。
於太妃沉默良久，佛堂只有香爐裡一線青煙裊裊上升。窗外有雀鳥掠過，發出短促的鳴，卻更襯得室死寂。
“看來，是有人覺察到什麼了。”於太妃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像裡的水流，“是慈寧宮那邊……還是坤寧宮？”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神，有忌憚，有怨恨，還有一極深的、埋藏多年的恐懼。“周氏那個蠢貨，敗事有餘！死了還要留下爛攤子！”
深吸一口氣，那口陳腐的、帶著檀香和灰塵味道的空氣，似乎讓冷靜了些。“我們的人，最近都還安分？”
“小環、墜兒已‘安靜’了，柳繡娘也理乾淨。永壽宮灑掃劉福一家已送出京城，按老路子安置，短時間不會被找到。宮裡其他幾個點，都已接到風聲，蟄伏不。”老嬤嬤如數家珍般彙報，語氣依舊沒有波瀾，“只是……北邊‘盛記’傳信，說最近風聲，南下的‘客人’路上可能不太平，讓我們在京裡務必小心接應。”
“客人……”於太妃咀嚼著這兩個字，眼中芒明滅不定，“他們到哪兒了？”
“按行程，快則三五日，慢則七八日，也該潛京城了。落腳點已安排了兩，都是極穩妥的暗樁。”老嬤嬤道，“但如今香料這條線被盯上，王太監那邊怕是不能再用了。如何與‘客人’接頭，還需另想法子。”
於太妃再次陷沉默。那敲擊團的手指加快了頻率，顯出心的焦灼。南洋香料是與外界傳遞訊息、獲取某些特殊“資”的重要渠道之一，如今被卡住，不僅意味著資訊傳遞困難，更是一個危險的訊號——們可能已經暴在某種監視之下。
“接頭的事，暫且下。”於太妃終於做出決定，“讓‘客人’按備用方案，到了京城先潛伏，沒有我的明確訊號，不許妄。王太監這條線……暫時切斷，讓他最近什麼都別做，就當個真正的糊塗蟲。”
“那宮裡……咱們要不要做些準備？萬一……”老嬤嬤難得地流出一遲疑。
“準備？如何準備？”於太妃扯了扯角，那是一個近乎扭曲的表，“這永壽宮就是最大的牢籠。我們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比他們更有耐心，更沉得住氣。”重新拿起檀木念珠，緩緩捻，“周氏當年何等囂張，最終也不過是一杯黃土。只要那東西還在……只要南洋那邊的關係不斷……我們就有機會。”
的話像是在說服老嬤嬤，更像是在說服自己。然而，那捻念珠的手指，終究不如以往平穩。
就在永壽宮主僕二人談的同時，沈清漪已將務府那邊“敲打”王太監、併功“剋扣”永壽宮南洋香料份例的訊息，稟報給了林微。
“於太妃那邊有何反應？”林微正在核對一批准備賞給北疆立功將士家眷的錦緞名錄，聞言抬頭。
“據盯梢的人回報，永壽宮今日比往常更安靜，連日常灑掃的宮人都減了出。於太妃邊那個姓莫的老嬤嬤，從務府回去後，就再沒出來過。暫時看不出明顯異。”沈清漪道，“但龍影衛的人說，他們覺永壽宮外圍的‘氣息’有些不同，說不上來，就是一種……更繃的覺。”
林微放下硃筆，若有所思：“驚弓之鳥，雖未振翅，其心已慌。我們卡住香料，等於掐斷了一條重要的聯絡和資通道，必然警覺。暫時按兵不，要麼是城府極深，要麼是在等待什麼。北邊瑞王殿下說的‘客人’，有訊息了嗎？”
“龍影衛剛傳來報，那支南下的隊伍已過了黃河，化整為零，分批潛京畿地帶。其中有三名主要人，兩男一，偽裝皮貨商和家眷，落腳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棧，那客棧的背景正在查。另有幾人去向不明，龍影衛正在全力追蹤。”沈清漪回道。
“盯了。尤其是那兩男一，他們京後的所有接，去過哪裡，買過什麼，甚至吃過什麼，都要一一記錄。”林微吩咐，“另外，提醒我們的人，於太妃這邊一旦有異常聯絡企圖，無論多晦，務必第一時間截獲或監控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漪退下後，林微了眉心。棋盤上的棋子正在按照預想移，但這種掌控並未讓放鬆，反而更加警惕。於太妃的反應太平靜了，平靜得反常。這種深宮沉浮幾十年、能佈下暗線並果斷滅口的人，絕不會坐以待斃。在等什麼？等北邊的“客人”？還是另有依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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