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元三年五月的淮南道，正是一年中最宜耕作的時節。
壽春城外的道上，一支約莫三百人的隊伍正緩慢前行。他們大多衫襤褸，面有菜，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車，車上堆著破舊的被褥和鍋碗。這是今年春天因河北道春旱而南下的流民中的一支。
隊伍最前頭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，名趙大石。他原是幽州范郡的農戶，去年秋收時遭了雹災，今春又逢大旱，地裡顆粒無收。府雖開了常平倉放糧，但一家五口還是活不下去。三月中，聽說淮南有閒田可墾，府還給貸種子農，便帶著妻兒和本村二十幾戶人家，踏上了南遷之路。
“大石哥，前面就是壽春城了吧？”同村的孫老四湊過來問。他肩上坐著個五歲的小孩，孩子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。
趙大石眯眼了遠約可見的城牆：“是了，昨天驛站的人說，淮南道的流民安置司就設在壽春。到了那兒，咱們就有落腳了。”
隊伍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，有期待，也有不安。這一路走了近兩個月，風餐宿，有人病死途中，也有幾家半路折返。能堅持到這裡的，都是實在無路可走的人。
日頭偏西時，隊伍抵達壽春城南門。出乎意料的是，城門外並沒有想象中的擁混，反而秩序井然。一隊州兵守在城門外，旁邊搭著幾個涼棚，棚前排著幾支短隊。
“流民來的？到這邊登記！”一個書吏模樣的年輕人喊道。
趙大石忙帶人過去。涼棚下襬著三張桌子，每張桌後都坐著員，旁邊還有兩個醫模樣的人。書吏問清他們從幽州來，便遞過一塊木牌：“甲字三隊，去第三桌。”
第三桌後坐著個三十餘歲的員，麵皮白淨，眼神卻很銳利。他抬眼看了看趙大石：“姓名，籍貫，家中幾口，可會何種手藝？”
“小人趙大石，幽州范郡人，家中五口：我、妻王氏、長子十四歲、次子十一歲、老母六十三。世代務農，會種麥、粟，也會些木匠活。”
員迅速在紙上記錄：“路上可有人患病？”
“小兒路上發熱，在徐州時府的醫給了藥，現已好轉。”孫老四搶著說。
“帶孩子去那邊讓醫看看。”員指了指旁邊的涼棚，“登記完的，每人先領一碗粥、兩個餅。今日在城外臨時營地歇一晚，明日分配田地。”
趙大石几乎不敢相信：“大人……明日就能分地？”
員抬頭看了他一眼，臉上出一極淡的笑意：“陛下有旨，流民安置‘不逾三日’。你們來得巧，上月剛清丈出一片閒田，就在城南二十里，原是軍屯的地，土水便。”
登記很快完。趙大石一家領到了五塊竹牌，上面刻著編號和姓氏。憑著竹牌，他們到旁邊的粥棚領了吃食——粥是稠的，餅是白麵摻著雜糧，但管夠。
臨時營地設在城東一片空地上，搭著數十頂帳篷。營地裡已有百餘人，都是從各地陸續來的流民。趙大石注意到，營地雖然簡陋，卻很乾淨，每隔幾丈就有茅廁，還有專門倒汙水的地方。
“這位大哥，你們來幾天了？”趙大石問旁邊帳篷裡一箇中年漢子。
“三天了。”那漢子是青州人，“明天就搬去新分的村子。聽說房子都蓋好了，雖然簡陋，但能遮風擋雨。”
正說著，一隊士兵護送著幾個員走進營地。為首的是個五十歲上下、穿著緋服的人，氣度不凡。營地裡的流民紛紛起。
“是刺史！”有人低呼。
趙大石這才知道，這位就是淮南刺史含。他在幽州時就聽說過這位員的名聲——出琅琊氏，卻以實幹著稱，開元元年平定淮南水患，救民數萬。
含站在營地中央，聲音洪亮：“諸位鄉親遠道而來，辛苦了。本奉朝廷旨意，安置流民。淮南地廣人稀，有閒田待墾。明日開始，將按戶分配田地，每丁授田五十畝，另給宅田五畝。頭三年免賦，第四年起徵半賦，第五年才全徵。”
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，不人眼中泛出淚。五十畝！在河北，一戶能有二十畝好地就是小康之家了。
“安靜。”含抬手，“田地不是白給。府貸給你們種子、耕牛、農，三年還清即可。分田後，你們將編新設的‘安民裡’，設里正、鄰長，與本地百姓一樣納糧服役，府管轄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掃過眾人：“從此以後，你們不再是‘流民’，而是淮南道的編戶齊民。過去的苦日子結束了，往後的好日子，要靠你們自己的雙手去掙。”
掌聲先是零星，而後匯一片。趙大石用力鼓掌，手掌拍得通紅。他想起這一路見過的慘狀：倒斃路旁的首，賣兒鬻的父母，還有那些折返回鄉、不知生死的人。能走到這裡，能聽到這番話，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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