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，重。
宮城的西苑，丹桂飄香，花正盛。百餘名白髮蒼蒼的老人被侍攙扶著，緩步走瓊林苑。他們中最年輕的也有七十歲，最年長的已近百齡，皆是城中德高重的耆老——有致仕還鄉的老臣，有書香傳世的宿儒，有樂善好施的鄉賢。
今日的賜宴，設在瓊林苑的澄暉臺上。臺高三丈，四面開闊，可見遠太池的粼粼波。臺上早已擺開數十張長案，每案設四座，鋪著錦墊。案上並非山珍海味，而是時令佳餚：花糕、重糕、蟹釀橙、山藥羹，配以新釀的花酒，簡樸而應景。
辰時三刻，鼓樂聲起。
司馬柬著常服——一件赭黃圓領袍，頭戴黑紗幞頭，步履從容地登上澄暉臺。他沒有擺天子儀仗，只帶著高力士和四名侍，彷彿只是來赴一場家宴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老人們巍巍地要起行禮，被司馬柬抬手止住：“今日重，朕與諸老共敘天倫，不必拘禮。都坐下吧。”
他的聲音溫和，目掃過一張張佈滿皺紋的臉。這些老人，有的他曾見過——比如坐在首案的程文謙，是先帝時的翰林學士，教過他《尚書》；有的只是聞名——比如第三案那位穿葛布衫的老者，是城南“程氏義莊”的主事，三十年來收養孤兒數百。
“賜酒。”
侍們捧著酒壺，為每位老人斟滿花酒。金黃的酒在白玉杯中盪漾，映著秋日晴空。
司馬柬舉起酒杯，面向眾人：“《禮記》雲：‘敬老尊賢，王者之政也。’今日重，朕設此宴，一為敬老，二為慕壽。願諸老康健，壽比南山。願我大晉子民，皆能安天年。飲勝——”
“謝陛下！”
老人們齊聲應和，舉杯共飲。有人激得手發抖，酒灑了半杯；有人閉目細品，彷彿飲下的不是酒，是皇恩。
飲罷，司馬柬並未回座，而是端著酒杯，一桌一桌地敬過去。
到程文謙案前時，這位八十三歲的老翰林掙扎著要起，被皇帝輕輕按住肩膀：“程師傅，坐著就好。”
“老臣……老臣何德何能……”程文謙聲音哽咽。他致仕二十年，本以為早已被忘在城的某個角落，沒想到今日竟能坐在離皇帝最近的位置。
“師傅當年教誨，朕銘記在心。”司馬柬為他添了杯酒，“《尚書》有云：‘先知稼穡之艱難，乃逸。’這些年朕治國，常思此言。”
“陛下……陛下聖明。”老人老淚縱橫。
再到那位葛布衫老者案前時，司馬柬特意駐足：“朕聽說，程公的義莊今年又收了七個孤兒？”
老者程廣德連忙躬：“回陛下，是七個。都是黃河水患後流落至此的苦命孩子。”
“善。”皇帝點頭，“朕已下旨，今冬各州設粥棚、暖房，安置流民。程公若有所需，可直報府。”
“陛下仁德，老朽代那些孩子謝恩了！”程廣德伏地叩首。
一桌一桌，一人一人。司馬柬問他們的年紀，問他們的家常，問他們可有什麼難。有的老人耳背，他要湊近說兩三遍；有的老人激得語無倫次，他耐心聽完。漸漸升高，將他的影子投在澄暉臺潔的地面上，拉得很長。
宴至中途，有侍捧上一盤盤茱萸囊。這是重舊俗，佩茱萸以辟邪。司馬柬親自為幾位最年長的老人佩在襟上，紅的茱萸果襯著白髮，格外醒目。
“朕願諸老，如這茱萸，經霜愈紅。”他朗聲道，“也願我大晉，老人得其養，者得其育，天下安和。”
掌聲響起，並不熱烈——老人們力氣不足——但久久不息。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念，沉甸甸的，如同秋日飽滿的稻穗。
宴畢時，已近午時。每位老人都得到了一份賞賜：三匹絹，五斗米，一隻熏製的重，還有一塊鐫著“國之耆老”四字的銀牌。東西不算貴重，但意義非凡——這是天子的認可，是可以在祠堂裡供奉、在族譜上大書特書的榮耀。
老人們被侍一一攙扶出宮。程文謙和程廣德同乘一輛安車，兩位都姓程卻並非同宗的老人在車上相視而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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