鎖定文選清吏司主事錢友仁為“平安縣”連續“卓異”升遷案的關鍵推手，只是撕開了這樁舞弊案的第一道口子。
要將其扳倒，尤其要撼其背後的北靜王勢力，單憑一份存疑的考績文書和一個老書吏語焉不詳的暗示，無異於蚍蜉撼樹。寶玉深知，他需要一條環環相扣、經得起任何推敲的鐵證鏈。
而這條鏈條的編織，離不開府中那雙悉秋毫的慧眼。
寶玉將突破口首先放在了那位鬱郁不得志的老書吏上。此人姓鄭，在文選清吏司抄錄文書近三十年，臨近退休，卻始終是個未流的書辦，心中積鬱頗深。
寶玉通過幾番不著痕跡的接，已清其：膽小怕事，卻並非毫無良知，尤其對吏治腐敗深惡痛絕，只是敢怒不敢言。
這日散值後，寶玉並未直接回府，而是繞道至鄭書吏租住的小院附近。他換了一半舊青衫，如同尋常訪友。待鄭書吏歸家，寶玉才上前叩門。
“鄭老先生。”寶玉拱手，態度謙和。
鄭書吏開門見是寶玉，吃了一驚，眼中閃過一慌：“賈…賈大人？您怎麼…”
“老先生不必驚慌，”寶玉微笑，“下今日整理舊檔，遇到幾前朝文書的謄錄規制不甚明瞭，想起老先生是此中行家，特來叨擾請教。” 他手中果然拿著幾頁泛黃的舊文書。
鄭書吏將信將疑，但見寶玉言辭懇切，又涉及他引以為傲的“專業”，戒備稍松，將寶玉讓進簡陋的堂屋。寶玉就著文書，虛心請教了幾個謄錄格式、避諱字的問題，鄭書吏一一解答，神漸漸放鬆。
見時機，寶玉話鋒一轉，狀似無意地嘆息：“謄錄之責，看似微末，實則關乎文書真偽，責任重大啊。譬如那平安縣前任周庸的考績原稿，若謄錄時稍有差池，恐誤其前程…”
鄭書吏聞言，臉驟變，手中茶碗微微一晃。
寶玉盯著他，聲音低沉而懇切：“老先生，下深知您為難。
然則，朝廷法度，豈容？若因畏懼強權，便任其顛倒黑白，使庸碌者竊據高位，有才者沉淪下僚，這吏治清明，何日可期？老先生在部中三十年，難道就甘心看著這煌煌吏部，淪為某些人培植私黨、易權柄的市井之所？”
這番話，字字敲在鄭書吏心坎上。他想起自己蹉跎一生，想起那些靠鑽營上位的同僚，想起錢友仁平日裡的跋扈…一積多年的憤懣與不甘湧上心頭。
他老眼泛紅，哆嗦著，終於低聲道：“賈大人…老朽…老朽當年謄錄周庸的考績原稿時，其評語不過是‘勤勉，無大過’，遠非‘卓異’！是…是錢主事親自拿來一份寫好的‘卓異’評語，命老朽照此謄錄！還…還威脅說，若敢洩半字…” 他說到此，已是語帶哽咽，恐懼與愧疚織。
寶玉心中大定，立刻鋪紙研墨：“老先生深明大義！下只需您將此事經過，據實寫下，畫押為憑。此證只為肅清吏治，絕不牽連老先生。下以命擔保，此證僅用於必要之時，且必護老先生周全！” 他言辭懇切，目坦。
鄭書吏猶豫再三，終是長嘆一聲，抖著手，將當年錢友仁如何威其篡改謄錄周庸考績評語的經過，原原本本寫了下來，並鄭重按下了手印。寶玉小心收起這份沾滿老人淚的證詞，如同捧著一塊灼熱的炭。
拿到關鍵人證，寶玉並未鬆懈。他牢記黛玉“證據需環環相扣”的叮囑，開始深挖旁證。
稅銀疑蹤： 他再次調閱平安縣相關卷宗，重點核查吳廉考績年（去年）的賦稅記錄。
果然發現，當年秋稅庫時間，比規定期限晚了整整十五日！雖然最終數額“足額”，但這異常的延遲，本就著蹊蹺。
寶玉過戶部同年，秘調取了當時平安縣稅銀解送省庫的原始簽收記錄副本，上面清晰地記載著庫日期，與平安縣上報的“按期完”明顯矛盾！這為錢友仁為吳廉製造“政績”的重要證。
寶玉利用考功司的便利，開始秘梳理錢友仁經手的所有中低階員晉升案。他驚訝地發現，一種清晰的模式浮現出來：凡是被錢友仁保舉並快速籤批晉升的員，其考績評語往往流於空泛，甚至多有雷同（如“勤勉任事，催科得法”），且其晉升去，多為油水厚之地或靠近權力中心的要職。
而這些人，或多或都與北靜王黨羽有著千萬縷的聯絡（如同鄉、同年、或曾向北靜王府“孝敬”的傳聞）。這份過大量案例對比得出的“晉升模式”分析，雖非直接罪證，卻如同一張清晰的利益網路圖，將錢友仁徇私舞弊、為北靜王黨羽輸送利益的系統行為，暴無。
帶著初步型的證據鏈（鄭書吏證詞、稅銀延遲記錄、晉升模式分析），寶玉歸家後，第一時間與黛玉商議。
黛玉在燈下，將三份證據細細審閱，目銳利如刀。片刻後，指著鄭書吏的證詞：
“此證乃關鍵，然亦是最弱一環。鄭老先生年邁膽小，若遇威利，恐有反覆。二哥哥需思量，如何增強此證效力，或尋得其他旁證佐證其言。”
又指向稅銀延遲記錄：“此證有力，證明吳廉‘催科得法’為虛。然則，僅憑延遲，尚不足以直接證明乃錢友仁指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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