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書房,燈火搖曳,映照著賈寶玉眉宇間深刻的掙扎與一難以言喻的決絕。
白日里父母的震怒與絕,如同冰冷的枷鎖,然而,那份奔赴西北的信念,卻在枷鎖下灼灼燃燒,帶著更為複雜的重量。
腳步聲輕響,黛玉的影出現在門口,素斗篷裹著纖弱的軀,琉璃燈映著蒼白臉上濃得化不開的憂與悉的清明。
“二哥哥…” 聲音微,目掃過案頭染的文書與簡陋的西北輿圖。
寶玉深吸一口氣,眼中翻湧著比白日更深的痛楚與一種近乎悲壯的清醒:“妹妹,你來了…也好。有些話,對著父親母親,我無法盡言。”
他拿起玉泉縣的急報,指尖用力:“妹妹,你看這玉泉知縣,寒窗苦讀,七品微,守土殉職,頭顱懸於斷壁!他的抱負,他的命,連同那一縣百姓,都化作了文書上冰冷的‘忠烈可嘉’!
我在吏部,日日面對這些!王勇中二十七創,頭顱被挑在敵酋槍尖!張彪斷後力戰,骨無存!還有那趙鐵柱,從死人堆爬出,渾是傷,骨頭著,只為給陣亡兄弟辦卹!
他死前對著我吼:‘為什麼糧草總他孃的到不了?!弟兄們死得冤啊!’…噴著…死在我面前!”
寶玉的聲音哽咽,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悲憤:“那一刻,我方知,案牘間的‘持正’,批下的硃批,在千里火面前,何等蒼白無力!
我坐在這京城的衙門裡,批著‘從優議恤’,可這恤銀,能換回王勇的頭顱嗎?能拼起張彪的骨嗎?能填飽肅州城頭著肚子揮刀計程車兵嗎?!”
他猛地抬頭,目灼灼地看向黛玉,那火焰中,除了悲憫與憤怒,更添了一份沉重的、屬於家族的責任:
“妹妹,你看榮國府…祖父何等功業,掙下這國公門楣!可如今…父親勤勉半生,不過五品員外郎!
大伯…更是不堪!我在吏部,看得更清!這文仕途,按部就班,清貴是清貴,可要憑此重振門庭,恢復祖父時的榮…難!難於登天!
非是哥哥貪權勢,實是…為賈家子孫,眼見家族日頹,豈能無於衷?!”
黛玉心頭劇震,聰慧絕倫,自然深知,卻從未想過寶玉心中竟也著如此沉重的家族復興之念。
寶玉的聲音帶著一種苦的清醒:“科舉仕,文臣之路,我非不盡力。然,這吏部六品,已是目前極限!再往上,每一步都如登天梯!
論資排輩,傾軋鑽營…縱有才華,若無天大機緣、雄厚基,想躋中樞,手握重權,重振家聲…談何容易?!” 他眼中閃過一銳利的芒,“可這軍功…卻不同!”
他指向輿圖上那烽煙之地,語氣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:
“西北!戰場!此乃險地,亦是…唯一可能的通天捷徑! 國難當頭,正是用人之際!若能在此立下尺寸之功,
以軍功晉,其分量,遠非尋常文升遷可比!祖父當年,不也是憑赫赫戰功,封公拜爵的嗎?!
我賈寶玉,若能效先祖之萬一,於沙場之上搏一個前程,或許…或許能為這搖搖墜的榮國府,掙回幾分元氣! 此其一也!”
“其二,” 寶玉的眼神更加銳利,低聲音,“我更要親去那裡看那北靜王…在西北佈下了什麼棋局!這絕非僅為私利,更是為國!
那些枉死的忠魂,那些苦的百姓,需要一個代!若能在軍中有所作為,肅清後方蛀蟲,保障大軍命脈,此功…更是社稷之功! 於公於私,於國於家,西北…我非去不可!”
他著黛玉,眼神複雜,有對理想的執著,有對家族的責任,更有對前路兇險的清醒:“妹妹,我知此去九死一生,非為貪功冒進,實乃…置之死地,或可後生!
為我賈家,也為這心中難平的‘正’字!若人人畏死惜,只知在後方空談、算計、甚至為私利出賣國土…那這國門,誰來守?這忠魂,誰來告?這‘正’字,誰來持?我賈寶玉…手無縛之力,但此心此志…願盡!”
書房,燭火跳,映照著兩張年輕而凝重的臉龐。黛玉靜靜地聽著,淚水無聲落。看到了寶玉眼中那織著家國大義與家族責任的沉重火焰,看到了那份清醒認知下的孤勇,更看到了那“置之死地而後生”的悲壯決絕。
許久,抬起手,用絹帕輕輕拭去淚痕,作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定。的目穿淚,變得無比清澈、深邃,如同容納了萬頃波濤的深海。
“二哥哥…” 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千鈞,敲在寶玉心上,“我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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