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關外的寒冬,比往年更加酷烈。呼嘯的北風捲著雪沫,打在殘破的土牆和焦黑的木樁上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威國公披厚重的玄大氅,在馮紫英及一眾親衛的簇擁下,策馬緩緩行過一片剛剛被北虜鐵蹄過的邊境大鎮——黑石鎮。
眼前的景象,讓這位經百戰、見慣生死的老帥,也到一刺骨的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,繼而化作焚心蝕骨的狂怒!
鎮子,已經不能稱之為鎮子了。
曾經還算齊整的街道,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。被烈火焚燒過的房屋,只剩下焦黑的框架,無力地指向鉛灰的天空,嫋嫋青煙帶著皮焦糊的惡臭,尚未散盡。
殘雪被染了暗紅,凍結的泊上,散落著破碎的瓦罐、撕裂的、以及…殘缺不全的骸!
男人的被隨意丟棄在路邊,大多首異,或膛被剖開,怒睜的雙眼中凝固著最後的恐懼與不甘。婦孺的遭遇更為悽慘。
幾個老嫗蜷在冰冷的牆角,枯槁的手還保持著護住懷中早已僵的小小軀的姿勢,們的頭顱卻已不翼而飛。
一半塌的院落裡,幾個年輕子的被剝了,以極其屈辱的姿態倒斃在地,上佈滿了刀痕和淤青,顯然在死前遭了非人的凌辱…
“畜生!一群畜生!” 馮紫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雙目赤紅如,握著馬韁的手因極度憤怒而劇烈抖。
他猛地拔出佩刀,狠狠劈向旁邊一燒焦的房梁,木屑紛飛!“不報此仇,我馮紫英誓不為人!”
威國公沒有言語,只是臉鐵青,下頜的線條繃如刀削。
他翻下馬,沉重的軍靴踩在凍結的冰上,發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。他走到一小小的、蜷在母親冰冷懷抱中的嬰兒旁,緩緩蹲下。那嬰兒的小臉青紫,顯然是被活活悶死的。
老帥出枯瘦而佈滿老繭的手,輕輕拂去嬰兒臉上沾染的灰燼,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悲憫。一滴渾濁的老淚,終究沒能忍住,砸落在凍結的土上,瞬間凝結冰。
“大帥…” 一名渾浴、斷了一條手臂的鎮中倖存的鄉勇頭目,被士兵攙扶著,踉蹌著撲倒在威國公腳邊,嘶聲哭嚎:“…北虜…是魔鬼啊!
他們…他們見人就殺!老弱婦孺都不放過!王二狗一家…被堵在地窖裡…活活用煙燻死了!李秀才的閨…才十三歲啊…被那群畜生…嗚嗚嗚…大帥!您要為我們報仇啊!報仇啊——!”
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鮮混著淚水,染紅了雪地。
“報仇…” 威國公緩緩站起,聲音低沉沙啞,卻帶著一種火山發前的恐怖平靜。他環視著這片人間地獄,目掃過每一慘死的,每一張凝固著絕和痛苦的面孔。
一前所未有的、純粹的、對北虜的刻骨仇恨,如同岩漿般在他中奔湧咆哮!什麼權宜之計?什麼和親苟安?在這淋淋的屠刀面前,都是狗屁!都是對死難者最大的!
“傳令!” 威國公猛地轉,聲音如同金鐵擊,斬釘截鐵,“取筆墨!取本帥大印!取…白絹!”
很快,一方未曾染的白絹鋪開在臨時搬來的殘破桌案上。威國公深吸一口氣,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!殷紅的鮮瞬間湧出。
他蘸著這滾燙的、飽含憤怒與悲愴的鮮,在那刺眼的白絹上,筆疾書:
“臣,平虜大元帥,頓首泣上奏:
山海關外,黑石鎮慘案,天地同悲!北虜右賢王部,兇殘暴,滅絕人!屠戮我手無寸鐵之百姓,老弱婦孺,皆遭毒手!其狀之慘,罄竹難書!鎮中骸枕藉,流漂杵,幾無孑!此仇此恨,不共戴天!
臣與前線將士,目睹慘狀,無不目眥盡裂,泣椎心!將士請戰之聲,響徹雲霄!皆言:‘今日割一,明日割一城!國土日削,士氣日墮,國將不國!’ 和親之議,實乃剜飼虎,自取滅亡!
唯有傾力死戰,誅絕此獠,方能告枉死冤魂,護我社稷黎民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