遷祠大典的餘溫尚在冠軍侯府縈繞,元宵宮宴的燈火也才熄滅不久。
正月十八,節慶的慵懶尚未完全散去,一道口諭便自宮中傳出,直達冠軍侯府:“陛下口諭,宣工部尚書、冠軍侯賈寶玉,即刻宮覲見。”
寶玉不敢怠慢,換上朝服,匆匆登車宮。
此番並非大朝,侍徑直將他引至養心殿西暖閣(或書房)。閣溫暖如春,鎏金首炭盆裡銀霜炭燒得正旺,散發出融融暖意,與外間料峭春寒截然不同。
皇帝已換了常服,正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大案後批閱奏章,見寶玉進來,便放下硃筆。
“臣賈寶玉,叩見陛下!” 寶玉依禮參拜。
“平,賜座。”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倦意,但看向寶玉的目卻頗為溫和,“坐吧。這幾日府中遷祠,可辦妥了?”
“臣惶恐。先祖得沐天恩,重食,闔府上下激涕零。”
寶玉恭敬地側坐在太監搬來的繡墩上。
皇帝端起手邊的參茶呷了一口,語氣隨意地拉起了家常:“賈蘭那孩子,朕聽說了,秋闈高中亞魁,年英才,實屬難得。
你父親想必老懷大。遷祠之事,禮部奏報也甚是圓滿。忠順王昨日還跟朕誇讚,說牛繼宗很知禮數,親自出面,場面很是面。賈家如今,算是文脈武勳,皆有所了。”
“全賴陛下洪福,祖宗庇佑。” 寶玉欠答道,心中卻明白,皇帝此時召見,絕非只為閒話家常。
果然,皇帝放下茶盞,話鋒一轉,神也隨之凝重起來:“家事雖喜,然國事更重。卿,開封首年工竣,基初奠,束水攻沙亦顯端倪,此皆卿與馮唐、陳文遠及軍民之功,朕心甚。”
寶玉剛要謙遜,皇帝卻抬手止住,目如炬,直視著他:“然,黃河安瀾,非一日之功!開封段基雖固,然束水攻沙、深浚河道之長遠效,尚需時日驗證,更需上下游一協同!
朕覽孫嘉淦奏報及卿前番條陳,山東段勢,尤甚豫省開封!
懸河高聳,堤防朽敗,灘地盡失,此乃燃眉之急!而河口淤塞,洪水無路可去,倒灌頂託,更是懸於齊魯乃至整個下游頭頂的利劍!
此患不除,縱使上游固若金湯,亦如築堤於沸鼎之上,終有潰決之虞!”
皇帝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千鈞,帶著不容置疑的迫:“開春在即,冰融水漲!卿當以山東段治理為重中之重!務必親赴坐鎮,督率孫嘉淦等,將卿所定三策——固堤為要、束水攻沙、疏浚河口——落到實!尤其那河口疏浚,乃解全域倒懸之關鍵! 必須傾盡全力,不惜代價,優先為之!務求在夏汛來臨之前,打通這洪水海的咽要道!”
寶玉肅然起,拱手應道:“臣謹遵聖諭!山東之危,臣已親見,刻不容緩!臣必當親赴山東,督飭三策並行,尤以疏浚河口為第一要務!”
“嗯。” 皇帝微微頷首,對寶玉的態度表示滿意。他微微前傾,手指在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敲擊了幾下,聲音陡然低了幾分,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凝重:“卿,朕知你心繫河工,志在安瀾。然,有一事,朕不得不提前告知於你。”
他頓了頓,目掃過侍立在角落、眼觀鼻鼻觀心的侍,確保接下來的話只有寶玉能清晰聽見:“去歲,西北用兵,耗費錢糧鉅萬;今歲開春未久,直隸、山西、陝西等地又接連報災,旱蝗並起,災民嗷嗷,賑濟刻不容緩!國庫空虛,較之去歲卿離京時,尤甚! 山東段所需預算,戶部與工部正在加核議,張廷那子你是知道的,必是錙銖必較,分毫難予!”
皇帝的目鎖住寶玉,語氣無比鄭重:“故,卿此番赴魯,需謹記八字——‘打細算,力求實效’! 每一兩銀子,都要花在刀刃上!每一分力氣,都要用在實!工程賬目,更要清晰明白,經得起層層查驗!萬不可有毫糜費虛耗!否則,非但辜負朕,更恐授人以柄,徒增掣肘!卿,可明白朕的難?”
這番話,如同重錘敲在寶玉心上。他瞬間到了比在開封時更加沉重的力。
皇帝明確點出了“國庫空虛尤甚”,這是比任何技難題都更現實的箍咒!而“打細算,力求實效”八字,更是沉甸甸的囑託與無形的鞭策。
寶玉深吸一口氣,下心頭的凝重,再次深深一揖,聲音斬釘截鐵:“陛下苦心,臣銘五!臣必當殫竭慮,以最省之費,求最大之效!
河口疏浚,險工加固,必擇其最要者先為;束水壩規劃,亦必反覆勘驗,務求準,杜絕靡費!工程錢糧支用,賬目必日日清、筆筆明,隨時備查!臣定不負陛下重託,不負黎民所,竭盡全力,疏通河口,穩固山東!”
“好!有卿此言,朕心稍安。” 皇帝臉上出一疲憊卻欣的笑意,“去吧。山東之事,朕就託付於你了。卿再建奇功,早日奏凱!”
“臣,告退!” 寶玉再次行禮,躬退出暖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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