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列平板車趴在夜裡還沒靜，格致院裡頭倒是先炸了鍋。
一大早，席爾瓦手裡那張羊皮紙都快被他出水來了。
這位前澳門金帆洋行的首席技師，如今頂著一頭蓬蓬的捲髮，眼袋比臥蠶還大。
他面前擺著一塊剛模的黃銅銘牌，還是熱乎的。
按照慣例，這是他在北境搞出的第一臺量產型蒸汽機，那上面的名字本該只有一行洋文——Antonio Silva。
“No！絕對不行！”羅伯特·費爾南德斯把一本厚厚的《鍋爐改進日誌》摔在桌上，震得那塊銘牌嗡嗡作響。
“席爾瓦，你腦子是被那些發黴的酪堵住了嗎？”羅伯特指著窗外還在冒煙的鑄造車間，“你設計的那個氣閥結構確實漂亮，但我問你，是誰把你的那些理論資料變實的？沒有陳九齡那幫瘋子沒日沒夜地試驗黃銅配比，你那氣閥早就在六個大氣下炸煙花了！”
席爾瓦梗著脖子，臉漲得通紅，活像只被踩了尾的火：“我是總設計師！這是規矩！在歐洲，只有那個……”
“這裡是北境！不是你們那個只認貴族徽章的里斯本！”羅伯特打斷了他，眼神銳利，“你忘了那張篩網了？沒有本地土法煉出來的那些高錳渣子，你的過濾網撐不過三天。”
兩人正吵得像兩隻鬥，書房的門被推開了。
蘇月見手裡提著個食盒，步子邁得很輕。
把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糕放在桌角，順便下了一封還在滴蠟的信。
“嚐嚐，別顧著吵架。”蘇月見語氣淡淡的，眼神卻在席爾瓦臉上轉了一圈，“順便看看這個。這是昨晚我的信鴿從澳門飛回來的，半路上差點被老鷹給截了。”
席爾瓦狐疑地拆開信封。
裡面的字跡很潦草，是葡萄牙語，著一氣急敗壞的味道。
那是葡萄牙駐澳門領事館的親筆指令：“速毀圖紙，勿留漢名。若有違背，爾在里斯本之家族卹金即刻凍結，且以叛國罪論。”
席爾瓦的手抖了一下，那封信飄落在地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羅伯特看了一眼地上的信，也不吵了，默默地把那塊還沒刻字的銘牌推遠了一些。
“你看，這就是我不喜歡回家的原因。”羅伯特聳了聳肩，語氣裡全是嘲諷，“他們寧願要一堆廢銅爛鐵，也不願意承認這世界上除了上帝，還有別人能造出這玩意兒。”
席爾瓦沉默了整整一夜。
那一夜，他沒睡覺，也沒畫圖。
他提著那盞防風馬燈，像個幽靈一樣在北境的三十家工坊裡轉悠。
他看見王鐵柱著膀子，用那一腱子生生把汽缸壁磨得像鏡子一樣亮；他看見張守拙那個剛滿七歲的小孫子，蹲在煤堆裡幫爺爺挑揀那種燃燒值最高的無煙煤；他看見無數張黑乎乎的臉在爐火映照下閃閃發，那些眼神里沒有對洋人的諂，只有對“造”本的狂熱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席爾瓦回到了繪圖室。
他拿起炭筆，在那張銘牌草圖上狠狠劃掉了原本那一長串花哨的頭銜，重新寫下了一行字。
那是中葡雙語的混合，甚至還有點語法錯誤，但每一個字母都刻得力紙背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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