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春梅的目,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,死死黏在周大妹手中那碗金燦燦、熱氣騰騰的粟米稠粥上。那紮實的飯粒,與家中能照見人影的米糠糊糊相比,簡直是雲泥之別。頭不控制地上下滾,腹中空鳴如鼓,恥與求生的本能激烈戰。
趙硯將的窘態盡收眼底,心中冷笑,面上卻不聲。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,對周大妹道:“招娣,把粥分了吧,涼了不好吃。”
周大妹應了一聲,先給趙硯盛了滿滿一碗,又給李小草盛了一碗,自己則只盛了小半碗。三人圍坐,開始安靜地進食。
咀嚼聲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。每一口,都像針一樣紮在鄭春梅的心上。覺自己像個多餘的影子,尷尬地杵在那裡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趙硯方才那句“沒什麼胃口”,此刻聽起來充滿了諷刺。
“趙……趙叔,”鄭春梅鼓起勇氣,聲音乾,“您……您家的粥,聞著真香……”試圖用恭維拉近關係,尋找開口乞討的契機。
趙硯抬眼看了看,語氣平淡:“不過是些糧,勉強果腹而已。春梅,天不早了,你婆婆該等急了,按也按過了,回去吧。”他直接下了逐客令,堵住了可能提出的任何要求。
鄭春梅的臉瞬間漲紅,像是被人扇了一掌。僵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看著趙家三人碗裡實實在在的飯食,再想想自家灶臺上那點清湯寡水,一強烈的酸楚和嫉妒湧上心頭。憑什麼?憑什麼趙家能吃飽?就因為趙硯敢耍橫嗎?
強出一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是……是啊,不早了,我……我這就回去。趙叔,您……您好好休息。”幾乎是逃也似的轉,踉蹌著衝向門口,生怕慢一步,眼淚就會不爭氣地掉下來。
就在手拉門的一剎那,趙硯似乎無意地對周大妹說了一句:“招娣,明早把院裡那捆晾乾的‘鐵橡木’捆好,我順道背去鄰村看看,聽說那邊柴價能高兩文。”
這句話像一道閃電,劈中了鄭春梅。腳步一頓,耳朵瞬間豎了起來。“鐵橡木”?“柴價高兩文”?趙硯果然有門道!他砍的柴火不是普通雜木,是能賣上好價錢的木!而且,他居然能跑到鄰村去賣?金山……裡面到底有什麼?
不敢再多留,慌忙拉開院門,閃出去,又將門輕輕帶上。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,卻吹不散心頭的燥熱和翻騰的思緒。
院,李小草看著關上的門,小聲嘟囔:“總算走了……看那眼神,像要把咱家的粥碗吞下去似的。”
周大妹憂心忡忡地看向趙硯:“公爹,您剛才……是不是故意說給聽的?”
趙硯面凝重地點點頭:“嗯。與其讓胡猜疑,不如給指個‘明路’。讓以為咱家是靠砍特定的柴火換糧,總比讓懷疑別的強。” 這是一步險棋,但也是無奈之舉。飢的人,嗅覺最是靈敏。
“可要是也去金山……”周大妹不敢想下去。
“路是人走出來的,山也不是咱家的。”趙硯嘆了口氣,“以後行事,更要加倍小心。”
鄭春梅失魂落魄地走在漆黑村道上,趙家那碗稠粥的影像和“鐵橡木”、“高兩文”的字眼在腦中反覆盤旋。飢像一隻無形的手,攥著的胃,讓陣陣發暈。
突然,一個黑影從牆角閃出,攔住了的去路。
鄭春梅嚇得差點驚出聲,定睛一看,竟是馬獵戶馬大柱。
“春梅,是我。”馬大柱低聲音,帶著幾分討好,“你從趙老三家出來?他沒為難你吧?”
鄭春梅此刻心如麻,沒好氣地道:“為難?他現在可是村裡的‘人’,有村老撐腰,我敢讓他為難嗎?”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怨氣和對馬大柱昨日退的不滿。
馬大柱臉上有些掛不住,訕訕道:“春梅,昨天那況……我要是強出頭,三個老傢伙肯定借題發揮,到時候更麻煩!你放心,這口氣我肯定替你出!”他試圖挽回面子,咬牙切齒道:“趙老三不是常往金山跑嗎?等我清他的路子,找個機會,狠狠教訓他一頓,給你出氣!”
若是平時,鄭春梅或許會被這番“豪言壯語”打,但此刻,飢讓異常清醒和現實。冷冷道:“打他一頓?然後呢?能把我家那三斤小米打回來嗎?能讓我們一家吃飽飯嗎?馬大柱,我現在得前後背,沒空聽你說這些虛的!”
馬大柱被噎得一愣,看著鄭春梅在月下憔悴卻帶著執拗的臉,下意識地了懷裡,掏出一塊用樹葉包著的、小孩拳頭大小的糧餅子:“給……你先墊墊。等我明天進山,要是運氣好打到點東西,一定給你留一份!”
鄭春梅一把奪過餅子,狼吞虎嚥地吃起來,乾的餅渣噎得直脖子,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。吃完,才著氣,盯著馬大柱:“馬大柱,你跟我說實話,金山裡頭,到底有沒有大家說的那麼邪乎?趙老三憑什麼敢進去,還能找到好柴火?”
馬大柱眼神閃爍了一下:“那地方……是有點邪,老輩人說有大傢伙(指猛)。不過……外圍應該還好。趙老三?哼,我看他是窮瘋了,瞎貓上死耗子!”
“是嗎?”鄭春梅將信將疑,但“鐵橡木”和“高兩文”像種子一樣在心裡紮了。看著馬大柱,忽然道:“馬大柱,你要真有種,就別想著打人出氣。你要是能在金山找到比趙老三更好的門路,弄到實實在在的吃食……我……我就讓我家虎妞認你做乾爹!”
馬大柱眼睛一亮:“當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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