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鬍子那句“忒寒磣”的評價,落在徐至耳中,已激不起半分波瀾。階下之囚,生死尚且由人,何況容貌譭譽?他只是垂首不語,彷彿一尊沒有生氣的泥塑。
柳老太爺眉頭微蹙,正道:“胡將軍,此言差矣。古來賢才,豈有以相貌論斷者?管仲貪鄙,魏徵貌寢,不照樣是名臣良相?徐先生雖曾為杜家謀主,與老夫亦有舊隙,然其才學智謀,老夫亦是佩服的。主公大業方興,正需廣納賢才,豈可因外貌而棄之?”
大鬍子灌了口酒,仍不以為然:“老爺子,話是這麼說。可誰知這醜……徐先生心裡怎麼想?萬一他心念舊主,對杜朔忠心耿耿,咱們豈不是引狼室?”
“是與不是,一試便知。”柳老太爺擺擺手,示意左右給徐至鬆綁,又指了指自己旁的空位,“徐先生,請坐。階下囚也是客,不必拘禮。”
徐至活了一下被捆得發麻的手腕,也不客氣,徑直走到柳老太爺旁坐下。他也不看眾人,直接抓起案几上的一隻烤,撕下便大口咀嚼起來,又拿起酒壺,仰頭便灌。他本就容貌異於常人,此刻狼吞虎嚥,水淋漓,更添幾分野,與眾人印象中羽扇綸巾的謀士形象相去甚遠。
“嘿!你看他這吃相,比老子這大老還不如!”大鬍子指著徐至,對左右笑道。
柳老太爺卻不以為意,等徐至吃喝稍緩,才緩緩開口:“徐至,老夫聽聞過你。北地未之時,你便效法古人,結廬以待明主,志氣不小。只可惜,明珠暗投,了杜朔麾下。杜朔此人,志大才疏,見利忘義,非可託付之主啊。”
徐至抹了抹,自嘲一笑,聲音嘶啞:“明主?這世道,哪有什麼明主。不過王敗寇罷了。今日我為階下囚,生死於人手,談何去?不過一死,或苟活而已。”
“若給你一條生路,甚至……一條可展抱負之路,你走不走?”柳老太爺目灼灼。
“不願。”徐至答得乾脆。他心已死灰,對這以貌取人的世道,對這爭權奪利的世,已不抱希。若能苟全命,他寧願找個深山老林了此殘生。
“真不怕死?”大鬍子“哐當”一聲將腰刀拍在案上,寒閃閃的刀鋒架在了徐至脖頸上,冰冷的讓他皮起栗。
徐至眼皮都沒抬一下,反而嗤笑一聲:“怕死?怕死當初就不會跟著杜朔在這世裡撲騰了。要殺便殺,何必多言?”
“嘿!你這醜……你這廝,骨頭倒!”大鬍子被噎了一下。
徐至斜睨了他一眼,反相譏:“你言我醜,你又好得到哪裡去?面如鍋底,鬚髮戟張,若不開口,某還以為是哪座山頭的熊羆了,跑下山來混吃混喝!”
“哈哈哈!”宴席上頓時發出鬨堂大笑。大鬍子本就面黑胖,絡腮鬍子茂盛,生氣時瞪圓眼睛,確有幾分像黑熊。被徐至這麼一說,眾人越想越像,笑得前仰後合。
大鬍子臉漲得通紅,眼看就要發作。柳老太爺連忙打圓場:“胡將軍息怒,徐先生心氣不順,口不擇言,莫要與他一介書生計較。”
大鬍子哼了一聲,悻悻然收刀:“看在老爺子面子上,饒你一次!”
徐至依舊面無表,心中死志已決,反倒無所畏懼。
柳老太爺不再玩笑,正道:“徐先生,我知你懷大志,腹有良謀,所求不過一明主,一展平生所學。杜朔非良木,我主卻是當世罕有的雄主!”
徐至抬了抬眼皮,帶著譏諷:“明主?汪元麼?我早知此人野心,非久居人下之輩。可惜杜朔不聽我言,否則何至於有今日之禍。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柳老太爺搖頭,低了聲音,語出驚人,“汪總兵,不過是我主麾下一將耳!”
“什麼?”徐至猛地抬頭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,“此言何意?”
柳老太爺卻不再多言,只是拿起酒杯,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口,高深莫測地道:“老夫觀你是可造之材,有心引薦你去見見我那位主公。至於能否得他法眼,得到重用,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。”
徐至心中暗罵老狐狸故弄玄虛,但一顆沉寂的心,卻被這短短幾句話勾起了巨大的好奇和波瀾。能讓柳老太爺這等老狐狸甘心輔佐,能讓汪元這等悍將屈居麾下,那位“主公”,究竟是何等人?
宴席散時,徐至已吃飽喝足,微有醉意。柳老太爺單獨留下他,問道:“想得如何了?”
“想什麼?”
“老夫給你一個機會。杜朔雖死,但其勢力在萬年郡尚有殘存,尤以東北三縣,為其族親、舊部掌控,名義上仍奉杜家為主。你可願單騎前往,為老夫,也為你自己,勸降此三縣?”
徐至聞言,先是一愣,隨即出嘲諷之:“杜家已亡,樹倒猢猻散。大軍一到,三縣必風而降,何須我多此一舉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