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十年秋,永曆朝廷派遣的使者、祿寺卿程源,歷經數月跋涉,終於抵達了昆明。孫可果然做足了表面功夫,命“秦王府”屬以親王禮制,大開昆明城門,旌旗儀仗導引,將程源一行迎城館驛,極盡隆重。
次日,程源奉旨至秦王府正式宣詔。銀安殿上,氣氛莊重而微妙。孫可著親王常服(雖形制已暗中逾矩),率麾下文武,跪聽詔書。詔書中,永曆監國朱常沅對孫可“鎮守西南、勞苦功高”大加褒獎,重申其秦王封爵,並賞賜金銀緞匹。同時,也對李定國、劉文秀等將各有封賞,言辭懇切,一派朝廷倚重邊陲重臣的格局。
宣詔完畢,孫可面無表,依禮謝恩,接下賞賜。當晚,更設盛宴款待程源。席間,孫可談笑風生,屢屢提及當年與張獻忠轉戰南北的“艱苦”,以及如今經營雲貴的“不易”,言語間,將雲貴視為自家基業,對南京朝廷,則是一種“遙尊”的姿態。程源久經場,心知肚明,只能虛與委蛇,強調“監國倚秦王為社稷柱石,東南半壁,皆賴王爺屏藩”。
然而,這場表面和諧的盛宴之下,暗流愈發洶湧。程源的到來,像一面鏡子,照出了孫可集團部深刻的裂痕。
安西王府,李定國託病未赴晚宴。他手中挲著朝廷賜下的安西王金印和誥券,心起伏。與孫可那邊看似隆重實則倨傲的接旨場面相比,程源在拜訪他時,私下轉達了監國朱常沅的“口諭”,言辭極為推重,稱其為“國之干城”、“赤膽忠心”,並約出對孫可僭越之舉的知曉與不滿,希李定國能“顧全大局,匡扶正道”。這寥寥數語,比那厚重的金印更讓李定國到一暖意和沉重的責任。
“監國知我……”李定國喃喃自語,心中對孫可的不滿又加深了一層。相比之下,孫可近期的舉更令他心寒:不僅強行調走了他的銳鐵騎營,還以“統一糧餉”為名,大幅削減了他所部的糧草供應,致使軍中已有怨言。這分明是步步,要削其羽翼!
與此同時,南王劉文秀 的境也有些尷尬。他在川中前線力作戰,卻收到孫可鈞旨,令其“暫緩攻勢,鞏固既佔之地”,明顯是擔心他立下大功,尾大不掉。劉文秀格較為持重,雖對孫可的猜忌有所察覺,但念及兄弟分和當前抗清大局,選擇了忍,但心中的隔閡已然種下。
程源在昆明期間,除了公開活,暗中亦過極為秘的渠道,與黔國公沐天波 見了面。沐天波將一份摺予程源,詳陳孫可在滇一切僭越不法之事,並再次強調李定國“忠義可用,然制可,若能得朝廷明詔暗助,必能為國效力”。程源深知此事關係重大,將摺藏好,準備返京後呈監國。
程源離開昆明後不久,一場風暴終於被點燃。導火索是糧餉分配問題。孫可的心腹、掌管糧餉的“戶部尚書”萬年策,公然再次剋扣了撥付給李定國部的秋糧,理由是“川南劉文秀部軍需急,需優先保障”。李定國麾下將士糧餉不繼,群激憤。
李定國再也無法忍耐,直秦王府,當面質問孫可:“大哥!川南要,難道我駐防滇北、拱衛本的將士就該肚子嗎?如此分配,何以服眾?軍心若散,何以抗清?”
孫可高坐堂上,冷冷道:“定國,為帥者當顧全大局!文秀在川南與虜酋激戰,糧餉自然優先。你部駐守後方,稍一些,克服便是。如此聒噪,豈是大將所為?”
“大局?”李定國怒極反笑,“大哥所言大局,便是不斷削弱我與文秀,好讓你秦王府一家獨大嗎?如此行事,與昔日八大王(張獻忠)猜忌眾將何異?只怕寒了將士之心,這雲貴基業,未敗於清虜,先亡於耗!”
“放肆!”孫可然大怒,拍案而起,“李定國!你竟敢如此對孤說話!別忘了你的份!”
“份?”李定國目如炬,視孫可,“我李定國的份,是八大王義子,是並肩戰出來的安西王!不是某些人僭越自封的私臣!今日糧餉之事,若不給個公道,休怪我麾下兒郎不答應!”說罷,竟不辭而別,憤然離去。
這次公開衝突,標誌著孫可與李定國之間的矛盾徹底表面化、白熱化。昆明城謠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孫可一方面嚴封鎖訊息,一方面加迫害異己,數名被懷疑與李定國或沐天波過往甚的員被罷黜下獄。同時,他急調直屬的“衛軍”加強昆明防務,並令心腹將領加強對李定國各部駐地的監視。
李定國返回大營後,亦是怒火難平,下令所部提高戒備,防範不測。雙方劍拔弩張,大戰一即發。劉文秀在川南聞訊,憂心如焚,連連遣使勸和,但孫可置之不理,李定國也心灰意冷。
永曆朝廷使者程源帶來的“皇恩浩”,非但未能彌合裂痕,反而像一道強,照出了這西南巨藩部早已腐爛的癰疽,加速了其膿的迸發。孫可的專橫猜忌,與李定國日漸覺醒的忠義之心及對兄弟義的失,激烈撞,將整個雲貴局勢推向了懸崖邊緣。一場決定西南命運乃至影響整個南明格局的部分裂,已不可避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