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十九年三月初十,曲靖。
連日的暖並未能完全驅散早春滇東的寒意,卻著實讓這座飽經戰火的城池恢復了幾分生氣。焦黑的廢墟在清理,坍塌的屋樑被移走,新的木料和土石正被運上城牆,修補著那些猙獰的缺口。街巷之間,行人神雖仍帶著疲憊與驚悸,但步履已不似前些時日那般倉皇絕。更令人心振的,是城城外陡然增多的營壘、旌旗與昂揚計程車氣。
自廣西后續兵馬八千銳抵達,廣東提督張月又親統一萬兩千餘主力大軍及大批糧秣軍資到來,再加上李定國麾下經歷戰剩餘的近三萬可戰之兵,如今聚集在曲靖城下的明軍,總數已超過五萬!且糧草補給得到極大緩解,軍械特別是火藥得到補充。這支大軍,已從守城戰的哀兵,蛻變為一支擁有相當反擊力量的勁旅。
晉王府議事堂,氣氛凝重而熱烈。炭火驅散了屋的溼冷,卻不及將領們眼中燃起的戰意灼人。李定國端坐主位,面雖仍因失而略顯蒼白,但眉宇間那沉毅果決之氣,已隨著兵力充實而愈發昂揚。下首左右,廣東提督張月、廣西提督封益、平虜將軍周諶、黔國公沐天波,以及兩廣、雲南方面的重要將領濟濟一堂。巨大的西南輿圖懸掛正中,霑益州的位置被硃筆醒目圈出。
“諸位,”李定國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每個人耳中,“蒙監國殿下如天之恩,兩廣將士忠勇赴義,張、封二位提督提重兵星夜來援,我曲靖軍民得以轉危為安,局勢為之一新!”他目掃過張月、封益,微微頷首致意,二人忙欠還禮。
“然,”李定國語鋒一轉,手指重重敲在輿圖“霑益”二字上,“吳逆三桂,狼子野心,兇頑未戢!其敗退霑益,非是遠遁,實乃據險蟄伏,與馬寧合流,卡我東出咽,脅我側背,如同毒刺在背,不拔除,則曲靖永無寧日,滇省大局難安!今日召諸位前來,便是要議一議,如何拔除霑益這毒刺!”
他開門見山,直指當前核心威脅。堂中諸將神皆是一振,知道反攻的議題已水到渠。
周諶率先起,走到輿圖前,執起細竿指向霑益:“王爺,諸位將軍。霑益州城,城周不足五里,牆高兩丈餘,本非雄關。然吳逆挾敗兵退守,與馬寧所部合流,其兵力,據多方探報估算,仍在三萬之間,且多關寧老卒,兇悍善守。其新敗之餘,必深高壘,倚城待援,甚或盼我急躁來攻,以挫我銳氣。我軍雖得兩廣雄師,總兵力與虜相當,甚或略優,然久戰疲憊,新附之眾與舊部磨合需時,且連番戰,軍械損耗亦巨。若強攻堅城,縱能下之,恐傷亡必重,有損我軍元氣,反令虜廷坐收漁利。此不可不察也。”
周諶老謀國,首先點明瞭攻堅可能付出的慘重代價,提醒眾人不可因兵力增長而盲目樂觀。
廣西提督封益朗聲道:“周將軍所言,自是持重之論。然末將以為,吳逆新敗,士氣萎靡,其數萬敗卒蝟集霑益小城,人吃馬嚼,日耗驚人。霑益地狹,存糧有限,其補給全賴川南轉運及周邊搜刮。我軍挾大勝之威,又得數萬生力,正當乘此銳氣,或以大軍圍困,斷其糧道;或以兵挑戰,激其出戰。若遷延時日,待其從潰敗中恢復,或虜廷自湖廣、川東再發援兵,則彼時再圖霑益,難矣!”封益格果敢,主張趁敵新敗、人心未穩之機,積極施,尋求戰機。
廣東提督張月須沉,緩緩開口道:“封提督求戰之心,乃武將本分,可喜可嘉。然兵法有云:‘上兵伐謀,其次伐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’又云:‘十則圍之,五則攻之,倍則戰之。’今我軍兵力與虜大致相埒,勉強可戰,然攻堅實為下策。吳三桂、馬寧皆百戰之將,豈不知守城要訣?必已將霑益經營得鐵桶一般。我軍新合,號令、戰法、彼此信賴,皆需時日磨合。此時以己之短,攻敵所長,縱使慘勝,亦非監國殿下所,更恐折損過甚,後續乏力。”
他話鋒一轉,目炯炯:“然,霑益又不能不取。不取霑益,東出之路梗塞,曲靖永在刀鋒之下,滇省局勢亦難扭轉。以末將愚見,攻霑益,當以‘困’、‘擾’、‘分’、‘’四策並用,調虜兵,創造戰機,力求在野戰中破其主力,則霑益小城,可不攻自下,或一鼓可下。”
“願聞張提督高見。”李定國微微前傾,顯是極為關注。
“所謂‘困’,非僅圍城。”張月的手指在霑益外圍劃了個大圈,“乃是以銳騎兵,配合悉地利之步卒,分數,多路出擊,深其後方,專司截擊、焚燬其自川南及周邊州縣運往霑益之糧秣輜重。斷其補給命脈,使其坐吃山空,城糧秣日蹙,軍心自。此乃攻敵之必救,可迫其出城護糧,或分兵守糧道,從而分其兵力。”
“所謂‘擾’,乃日夜驚之,使其不寧。”張月繼續道,“挑選軍中善敢死、機警敏捷之勇士,組數十百人小隊,多攜鑼鼓、旌旗、火把、響箭,番近霑益四門,晝夜不斷。白日吶喊放箭,虛張聲勢;夜間擂鼓舉火,佯作攻城。不期大量殺傷,但求使其守軍驚疑疲憊,神繃,日久則士氣渙散,疲於奔命。久守之師,最懼無休止之驚擾。”
“所謂‘分’,乃多方用間,其部。”張月眼中閃過一銳,“吳逆麾下,除其關寧嫡系,多有新附之兵、被迫從逆之卒,乃至心懷觀之土司人馬。新敗之後,各部必有怨懟,將帥難免猜嫌。我可廣派細作,攜重金、信,潛霑益,或散播謠言,離間其將;或暗中聯絡,許以反正、懸以重賞。縱不能立時使其倒戈,亦可令其上下相疑,指揮不靈,耗其力。”
“至於‘’,”張月最後道,“乃是在困、擾、分之後,或尋其薄弱,或我‘破綻’,引蛇出。吳三桂心高氣傲,新敗於我,必思雪恥。若見我久‘攻’不克,師老‘疲’敝,或分兵‘就糧’,後方‘空虛’,其難保不會按捺不住,出城以求野戰決勝。只要其主力離了城牆依託,野戰之中,我軍便可充分發揮兵力優勢與兩廣、西營各部協力之效,在野戰中將其擊潰!一旦其野戰主力被殲,霑益孤城,何足道哉?”
張月的策略,條理清晰,立足於對敵我雙方優劣的深刻察,避免拼消耗,著眼於調、削弱、分化敵人,最終尋求在有利條件下進行野戰決勝,顯得極為老辣周全。堂中諸將聽得頻頻點頭,連主張積極進取的封益也出深思之。
周諶此時起補充:“王爺,張提督之策甚為周全。末將以為,除此四策外,我軍自‘備’字,尤為關鍵。困敵、擾敵、用間之時,我軍主力萬不可鬆懈。當加整訓,特別是兩廣勁旅與我們所部老兵之協同練,務使號令一,如臂使指。同時,打造、修繕攻城械,雲梯、衝車、壕橋、掘城工,皆需齊備,隨時可用。廣蓄糧草,勤加演武。如此,一旦戰機出現,或敵軍有變,我便可立即由‘困擾’轉為強攻或野戰圍殲,雷霆一擊,絕不猶疑!此外,需多派哨探,嚴監視湖廣、川東方向虜兵向,以防不測。”
周諶的補充,強調了自準備和應變能力的重要,將謀略的主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,思慮更為縝。
李定國聽罷,霍然起,眼中神湛然。他走到輿圖前,凝視霑益,沉聲道:“善!張提督、周將軍所言,深得我心!霑益,確不可浪戰強攻,當以智取,以勢,以謀勝!便以此‘困、擾、分、、備’五字為方略,謀取霑益!”
他隨即開始調兵遣將,聲音果斷,條理分明:
“張提督,你部兵馬強,尤擅騎步配合。便由你總攬全域,主持‘困’、‘擾’大計。選騎卒,輔以步卒,多路出擊,務必斬斷霑益糧道,焚其積聚,使虜寇飢疲!同時督率各軍,番擾敵,晝夜不息,務必使霑益守軍寢食難安!”
“封提督,你與張提督切協同。你部久在桂,知地理,多遣嚮導,助大軍行。你本部兵馬,亦分作數隊,參與番擾敵與糧道破襲,並嚴防湖廣!”
“細作離間、部分化之事,由靖安司主事全權負責。不惜金銀,務求在虜營部製造混,播散疑懼!同時,整肅軍紀,督導各部協同練,監造軍械,囤積糧草,為最終決勝做好萬全準備!白水、炎方等防線,亦需加固,以為本。”
“周將軍、沐國公,城民政、後勤轉運、傷員卹、工事修繕,仍煩勞二位統籌。務必使我前線將士甲堅兵利,糧秣無缺!”
“末將(臣)等,領命!”眾將轟然應喏,聲震屋瓦。
“諸位!”李定國目如電,掃過堂中每一張堅毅的面孔,“吳三桂退守霑益,妄想息反撲。今日,我便要他明白,霑益非是安樂窩,而是葬地!此戰,不急一朝一夕之功,但求瓦解其勢,殲滅其力!諸君同心戮力,各展所能,上報監國殿下厚恩,下解滇省百姓倒懸!”
”!庶黎安下!國監報上!力戮心同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