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十九年,七月流火。
“整軍詔”頒行已近半月,其引發的震盪,正以南京為中心,如同投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,一圈圈向南直隸各府擴散開去。朝堂上的激烈爭論、各營衛的惶、市井間的流言揣測,共同構了一沉悶而繃的喧囂,迴盪在金陵城溼熱的空氣裡。然而,在這喧囂的表象之下,兩力量正依據各自的資訊和判斷,在黑暗中默默調整著姿態,拭著刀鋒。
文華殿東暖閣。
窗戶敞開,卻並無多涼意。朱常沅已換下朝服,只著一件月白的直裰,袖口挽起,站在一張巨大的南直隸輿圖前,目沉靜地掃過上面麻麻的標註。輿圖旁,侍立著司禮監大太監韓贊周,以及剛剛奉旨趕回南京的的周諶。周諶一戎裝,風塵僕僕,顯然剛從某巡營歸來,面沉肅,目銳利如鷹。
“周卿,孝陵衛那邊,都安排妥了?” 朱常沅沒有回頭,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輿圖上“孝陵衛”的位置。
“回監國,遵照前次諭,三百教導總隊已分作十五隊,由臣與陳鵬、徐弘基反覆斟酌路徑、斟酌人選,已於三日前,分批悄然離營,分赴鎮江、常州、揚州、安慶、池州、徽州、寧國、太平、廬州等九府及南京京營、江防水師、浦子口、龍江關等要。” 周諶的聲音平穩有力,條理清晰,“行前,臣與陳鵬再三嚴令,此行以宣教、核查、協理為主,非萬不得已,不行激烈手段。然亦授予臨機專斷之權,若遇將公然抗命、聚眾譁變,危及自,可憑督理衙門勘合,聯絡當地可靠有司,或報速返。每人皆配雙馬,沿途有靖安司暗樁接應。”
朱常沅微微頷首,目依舊停留在輿圖上:“兩千七百人留守孝陵衛,可穩?”
“陳鵬坐鎮,施琅、徐弘基協理。新軍經年苦訓,號令森嚴,械良,糧餉充足,士氣正盛。兩千七百人,皆是卒。臣已令其提高戒備,加固營防,日夜巡哨不斷,火營隨時待命。另,” 周諶頓了頓,“臣已行文南京守備、江衙門及應天府,以京營例行協防、整肅治安為名,劃定孝陵衛周邊二十里為特別警戒區,無兵部與臣之手令,任何逾兩百人之兵馬調,皆需報備,以防不測。”
這是明面上的預防措施,將新軍大營隔離保護起來,同時警惕可能來自南京城其他兵馬(尤其是那些與勳貴、舊將關係切的部隊)的異。
“嗯。” 朱常沅這才轉過,走到書案後坐下,目投向周諶,“衛軍呢?”
“四千衛,皆已暗作部署。” 周諶眼中閃過一寒,“自詔書下達次日,臣已令汰換宮中及皇城各門守軍中,家世、履歷有疑,或與宮外勳貴、將門往來過者三十七人,以‘年邁’、‘染疾’為由,調任閒職。補者皆為臣親自考核、家世清白、久隨監國的親信。皇城四門、宮苑各要害,現已全在掌握。”
“此外,” 他上前一步,低聲音,“衛軍主力三千人,並未全數屯於皇城。其中一千五百人,仍駐東安門外原大教場營壘,日夜練,以為皇城外圍屏障與機。另一千五百銳,已著便裝,分批秘移駐至皇城西華門原承運庫舊址及附近廢棄房。該有高牆深院,與宮市僅一牆之隔,平日閉,外人難察。中糧械暗儲,有道通皇城。一旦皇城有警,或城中生,半刻鐘,此軍可全副武裝,直抵各要害。此事唯臣與三名心腹千總知曉,士卒只知移防,不知究竟。”
這是一著暗棋,將一支銳力量藏在皇宮眼皮底下,關鍵時刻可作奇兵。朱常沅聽罷,眼中終於出一讚許。周諶不僅勇悍,心細與謀略亦非常人可比。
“有周卿在,孤可稍安。” 朱常沅道,隨即話鋒一轉,“然,整軍詔及本,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。明面抗詔或許不敢,但暗中煽、製造事端、甚至行險一搏,不可不防。孤所慮者,非市井流言,亦非營兵怨言,而是那些居高位、利益損、又手握些許實力之輩,會如何反應。”
“臣亦同慮。” 周諶沉聲道,“南京勳貴、世襲衛所指揮、與各營有千萬縷關聯之家強,其數不。彼等或串聯,或收買亡命,或煽營兵鬧餉,或製造刺殺、投毒、火災等事端,攪局面,甚至……行大逆之事,皆有可能。尤其臘月考核之期日近,若核查嚴厲,裁撤在即,狗急跳牆,不可不防。”
“所以,耳目必須清明。” 朱常沅的目,似乎穿殿閣,向了某個無形之,“韓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韓贊周立刻躬。
“靖安司這幾日,有何要訊息?”
韓贊周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、無任何標識的紙箋,雙手呈上,聲音又輕又平:“稟皇爺,靖安司呈報,近日確有多異,彙總如下。”
朱常沅接過,快速瀏覽。紙箋上的字跡細小而工整,記錄著一條條冰冷的資訊:
“應天府:勳衛後街劉府(誠意伯別業)、常府街張宅(與南京前軍都督僉事有姻親),近日訪客較平日增三,多系各衛所指揮、京營中下級武及陌生商賈面孔。有僕役夜間自後門運箱籠,形跡可疑。”
“江防水師:副總兵某某,於詔書下達後第三日,會九江來的糧商,言語間對‘新餉’、‘核查’多有怨懟。其麾下一哨,曾酒後揚言‘大不了帶弟兄們去太湖快活’。”
“揚州衛:衛指揮使某某,遣心腹家丁攜重禮赴南京,拜會兵部某員外郎及守備衙門某書辦,疑似打探核查細則,並打點關節。”
“太平府:有匿名揭帖出現於營門,言‘新餉是畫餅,裁兵是斷糧’,煽軍卒勿信朝廷。筆跡經查,與府中一名屢考不第、常為豪強代筆訴狀的秀才字跡相似,該秀才與本地一囤糧大戶往甚。”
“市井:秦淮河、三山街等,有流言稱‘朝廷要盡奪衛所屯田’,‘教導總隊實為監國親軍前驅,盡奪各鎮兵權’,‘北邊(指清廷)已許下高厚祿’等,源頭混雜,似有數力量在散播。”
“孝陵衛周邊:三日前,發現有形跡可疑之遊方僧、貨郎在營寨外圍窺探,經暗樁尾隨,其最終分別進城兩家與勳貴有關聯的車馬行、客棧。”
報並不算特別驚人,沒有直接抓住謀逆的鐵證,但卻清晰地勾勒出一張暗流湧的網路。反對者正在串聯、打探、散播謠言,試探反應,或許也在籌措錢糧,準備後手。那種山雨來前的抑與躁,過字裡行間傳遞出來。
“知道了。” 朱常沅將紙箋就著燭火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,“告訴那邊,繼續盯著。重點有三:一,各勳貴、世職、與營衛利益攸關之家,其核心人向、銀錢往來、會件;二,各營衛中,對核查、新餉牴最烈的將,其私下言論、異常調、與外界聯絡;三,市井中謠言源頭,尤其是那些可能煽營兵鬧事、或涉及‘北邊’的言論,務必深挖。一有確鑿證據,或發現聚眾、謀、異之跡象,即刻來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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