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二十年的春天，似乎來得比往年都早些。南京城外的柳枝剛出鵝黃的芽，秦淮河畔的桃李已綻開了第一抹緋紅。然而，比春風更早叩響監國行在宮門的，是自東南海疆晝夜兼程而來的那份捷報——延平王鄭功，克復臺灣。
捷報傳的第三日，宮中便出一不同尋常的喜悅與忙碌。不是為那遠在海疆的大勝——那勝利的慶賀與封賞自有朝廷禮制，早已有條不紊地頒行下去——而是為這宮闈之，即將降臨的、更為近脈的祥瑞。
西苑的“凝和殿”，數月來一直是宮中最為心守護的所在。殿帷幔重重，地龍燒得暖融，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、寧神的沉水香與藥草氣息。宮人們行走皆踮著腳尖，屏息凝神。這裡，是監國正妃沐涵的寢殿。沐娘娘已懷胎十月，臨盆就在這幾日了。
沐涵出雲南沐府，乃黔國公沐天波的族，自朱常沅於滇黔艱難創業時便追隨左右，二人患難與共，誼深厚。外剛，行事頗有章法，在宮中外皆敬重。此刻，靠坐在錦榻上，腹部高高隆起，臉因臨近產期而略顯蒼白，但眼神依舊沉靜清澈。手中緩緩捻著一串溫潤的菩提念珠，聽著低聲稟報著前朝因臺灣大捷而引發的種種振景象。
“監國今早又頒了恩旨，大赦天下，除十惡不赦者外，皆減等論，說是為延平王賀，也為……”的聲音得更低，帶著笑意，“也為小殿下積福。”
沐涵角微揚，出一和的笑意，手輕輕上腹部：“殿下有心了。臺灣復，是天大的喜事，若能再添丁進口，便是雙喜臨門，祖宗庇佑。” 頓了頓，問，“殿下此刻在何？”
“回娘娘，殿下在武英殿與兵部萬尚書、還有剛從鎮江趕回來的鎮粵公議事，說是江防與東南海防聯的新方略，關乎那‘海陸並舉’的大計。不過殿下吩咐了，這邊一有靜，立刻去報。”
正說著，殿外傳來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名小侍在簾外稟道：“娘娘，太醫署宋太醫、沈醫皆已在外廂候命，穩婆、母等一應人等，也都按例在配殿靜候，萬事俱備。”
沐涵點了點頭，深吸一口氣，復又緩緩吐出。能到腹中那小小的生命愈發活躍，離那個時刻，越來越近了。
武英殿，氣氛卻與後宮的靜謐期盼截然不同，充滿了務實的銳意與淡淡的硝煙味。
朱常沅坐在上首，手中無意識地挲著一枚溫潤的田黃石鎮紙，目卻灼灼地落在面前巨大的輿圖上。兵部尚書與鎮粵公分坐左右，兩人面前也攤開著文卷與圖冊。
“臺灣已復，鄭森坐擁東海屏障，我朝東南門戶，算是有了倚仗。” 鎮粵公李元胤的聲音沉穩有力，手指在湖廣長江沿岸與山東海岸線之間虛劃，“然，建虜必不甘心。陸上，湖廣和淮北防線力不會稍減，甚至因其水師難以再肆無忌憚南下襲擾，可能會更專注於湖廣，尋隙渡江。”
萬元吉介面，老謀國者的憂慮溢於言表：“鎮粵公所言極是。且鄭森雖王封，聽調聽宣，然臺灣孤懸海外，經營日久，其勢自。朝廷恩賞不可謂不厚，權柄不可謂不專，然終究是藩鎮。如今他新得大功，威勢正盛，又手握強兵、坐擁沃土，這‘權宜置’四字，將來……分寸拿，頗費思量。”
朱常沅聽著，臉上並無不悅。他當然明白萬元吉的未盡之言。鄭功是利劍，也是重。用得好，劈波斬浪；稍有差池，也可能傷及自。但他更相信時勢與人心。
“萬卿所慮，乃老謀國之言。”朱常沅開口，聲音平靜，“然，眼下建虜未滅，中原未復，絕非猜忌功臣之時。鄭森其人，孤深知之。其忠，在社稷，在華夏冠，非僅在於孤一人。臺灣之復，是他之功，亦是我大明之幸。孤既以國土託之，以王爵封之，便當推心置腹。至於將來……”
他微微一頓，目掠過輿圖上那廣袤的、尚未復的北方山河，語氣轉沉：“將來之事，在於我南京朝廷能否勵圖治，能否北定中原。若我等能整軍經武，收復舊都，再興大明，四海歸心，何憂藩鎮坐大？若我等困守江南，無所作為，縱無鄭森，又豈能長久？”
李元胤眼中閃過一欽佩，拱手道：“殿下明見萬里。眼下確當同心協力。江防與海防，需得呼應。臣有一議，可否請旨，允臣麾下選派幹水營將弁，赴廣東鄭彩將軍，甚至……待臺灣穩定後，赴延平王觀學習？海上戰法、艦船構造，與江戰大不相同。鄭氏久經海戰，必有獨到之。他山之石，可以攻玉。”
朱常沅眼睛一亮：“此議甚好！準了。此事由兵部與鎮粵公會同辦理，要選派聰敏肯學、懷開闊之人去，是去學本事，增誼，非為監軍探秘，明白嗎？”
“臣等明白！”
“還有，”朱常沅手指點了點輿圖上的長江海口，“海防既固，我長江水師亦當有所作為。不能只守不攻。著工部、戶部，會同江寧、鎮江造船廠，加督造新式炮船。不要怕耗費，火炮、水手，都要最好的。將來北伐，水師沿海而上，策應陸師，亦是關鍵。”
萬元吉與李元胤齊聲應諾。就在此時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刻意抑卻仍出急促的腳步聲，接著，是侍監那特有的、帶著激抖的嗓音在殿門外響起：
“奴婢，恭賀殿下！天大喜事！凝和殿沐娘娘，剛剛順利誕下麟兒！母子平安！”
殿中霎時一靜。
萬元吉與李元胤幾乎是同時從座位上彈起，臉上瞬間被狂喜淹沒，袍便拜：“臣等恭賀殿下！天佑大明，社稷有後！”
朱常沅整個人怔住了。那枚一直被他無意識挲的田黃石鎮紙，“啪”一聲輕響，落在了的金磚地面上。他彷彿沒聽見，也沒看見，只是直直地向殿門的方向，臉上是一種混合了難以置信、巨大驚喜、以及某種更深沉複雜緒的表。臺灣大捷的振尚在中激盪，此刻又添上這最切、最脈相連的喜悅，兩種巨大的衝撞在一起，竟讓他一時有些失神。
“殿下？殿下？” 侍監小心翼翼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朱常沅猛地回過神來，長長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彷彿要將這滿殿的喜氣都吸肺腑。他站起，因為作太快甚至微微晃了一下，但他立刻穩住，臉上綻放出一個毫無保留的、明亮至極的笑容，那笑容驅散了連日議事的疲憊，也似乎將窗外早春的寒意都融化了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 他連說三個“好”字，聲音因激而微微發，“傳孤旨意，凝和殿上下，重重有賞！太醫、穩婆，賞雙倍！不，三倍！” 他快步走向殿門，甚至顧不上讓萬元吉和李元胤平，口中急急吩咐，“快，擺駕凝和殿！孤要立刻去見涵兒，見孤的孩兒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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