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二十年,夏秋之。當朝堂的攻訐與市井的議論仍在發酵時,一沉甸甸、帶著鐵腥與硝煙氣息的變化,正以一種更、更不容忽視的方式,注南直隸新生的軍事之中。
得益於“礦產國有”政令在與火的博弈中初步推行,以及隨之而來的礦山整頓、料統管,儘管仍有雜音與暗流,但源源不斷的原料——當塗的鐵、銅陵的銅、寧國的煤、廬江的硫磺與硝石——開始沿著長江及其支流,比較穩定地輸送到幾核心的軍工據點。匠人地位的提升與待遇的初步兌現,如投死水中的石子,雖漣漪尚小,卻已開始攪那潭沉寂已久的技藝傳承,激發出一線難得的活力。這一切,最終彙集到金陵、鎮江、安慶三規模日益擴大的軍局,化為一聲聲越來越集、越來越富有節奏的鍛打、鑄造、鑽磨之聲。
首先讓新軍士卒們到振的,是新式裝備的陸續列裝。
孝陵衛新軍作為樣板和種子部隊,自然是優先換裝件。在完了嚴格的適應訓練和考核後,第一批自產改進型燧發槍,開始正式替換他們手中原本就裝備較早、但數量有限的舊式燧發槍。這種新槍,參考了佛郎機、紅夷等多種泰西燧發槍樣式,又結合金陵軍局匠師們的經驗改進而來。槍略短,更利於近戰拼刺(槍頭可加裝特製套筒式銃劍);燧發機結構經過趙鐵錘與費爾南多等人反覆試驗調整,啞火率較舊式降低了近三;最顯著的區別是槍管壁採用了新的鑽磨和膛線拉制工藝!雖然因為工藝難度和耗時,只有銳哨隊、隊正(士)和數特等手才配發了這種“線膛燧發槍”,但即便是膛型號,其製作之良、部件之標準,也遠非過去衛所製濫造的“兵丁鳥銃”可比。
當一隊隊孝陵衛士兵,在教的嚴格口令下,接過油鋥亮的新槍,按照新典進行裝填、瞄準、擊訓練時,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(燧石擊發)、相比火繩槍更穩定的擊姿勢、以及更快的擊速度,無不彰顯著武的進步。靶場上,硝煙瀰漫,彈丸在標靶上鑿出集的孔。雖然彈藥消耗讓負責後勤的軍們心疼得角搐,但看到士兵們眼中逐漸增長的信心與練,周諶和張家玉都覺得,這銀錢、這料,花得值。
更令人震撼的,是火炮的補充與革新。
長江水師接收了第一批新鑄造的水師專用艦炮。這些火炮口徑適中,炮相對輕便,注重速和度,採用了更的炮架和瞄準,安裝在重新整修過的戰船甲板上,黑的炮口指向江面,預示著對長江制水權的爭奪將進新的階段。
陸軍方面,新立的“南直隸鎮戍軍”各營,開始按編制補充火炮。除了繼續改進、仿製傳統的紅夷大炮(重型攻城炮)和弗朗機(速子母炮)外,工部與軍局集中力量,研製並小批次生產了一種新型野戰火炮。此炮借鑑了部分泰西思路,採用銅鐵芯(或優質鑄鐵)鑄造,以減輕重量、提高耐用,炮倍徑適中,兼顧程與機,配備可靈活調整俯仰、水平界的雙炮架,以及標準化的彈藥車。雖然產量還很低,每月僅能產出寥寥數門,且本高昂,但當這些打磨細、閃著暗沉金屬澤的新炮,被騾馬牽引著,在新建的校場上進行試時,那震耳聾的轟鳴、炮口噴出的長長火舌、以及遠土坡上被準確掀起的煙塵,都讓觀禮的將領們眼前一亮。
“好炮!” 一位剛從舊式營伍轉為新軍指揮的游擊將軍忍不住讚道,“比那些老掉牙的將軍炮、滅虜炮強多了!拉起來也輕便!”
“就是太金貴,” 旁邊一位同僚咂咂,“聽說一門這樣的炮,頂得上幾十杆好銃。彈藥也細,聽說那實心鐵彈,大小、重量差一點,打出去就偏到姥姥家了。”
“金貴也得要!” 周諶不知何時走到他們後,沉聲道,“東虜(清軍)的火營,這些年可沒閒著。咱們不能總靠著城牆和之軀扛。以後野戰,就得靠火和陣列。炮,就是陣列的膽魄!”
然而,新裝備的到來,在帶來希的同時,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,甚至混。
最大的問題,並非來自敵人,而是來自自。
首先,是訓練的艱難。新式燧發槍的作,雖比火繩槍簡化,無需擔心火繩燃燒和風雨影響,但對士兵的紀律、裝填步驟的練度、以及槍械的日常維護保養,要求極高。燧石要定期更換,槍機要清潔上油,稍有汙垢或磨損,就容易導致啞火。許多從舊營伍選拔來計程車兵,習慣了火繩槍的放使用,對新槍的“貴”極不適應。裝填作慢、順序錯、清潔馬虎導致故障頻發的況比比皆是。實彈擊訓練更是讓教們提心吊膽,既要防止士兵因張導致槍口誤指,又要糾正各種五花八門的錯誤姿勢,還要時刻提防可能發生的炸膛事故(儘管工藝已改進,但早期產品仍有風險)。
火炮的作更是複雜。新型野戰炮的炮組,需要明確的職責分工:炮長、瞄準手、裝填手、清膛手、供彈手……每個人都要記口令、練作。計算角、裝藥量、瞄準目標,更需要一定的數學知識和經驗積累。從舊式炮手轉來的兵,往往只懂得“大致瞄準、點火就放”,對新型炮的作和協同要求極不習慣。訓練中,炮彈打偏、甚至因作失誤導致炮架損壞、人員傷的事故,時有發生。
其次,是後勤與維護的噩夢。新式火對彈藥的需求量暴增,對規格一致的要求也嚴苛得多。燧發槍的定裝紙殼彈藥(含定量火藥和彈丸),需要專門的作坊,按照嚴格的比例和工藝進行封裝,其生產速度遠遠跟不上訓練消耗。火炮的彈藥更是複雜,實心彈、霰彈、破彈(技尚不,量裝備),都需要不同的生產工藝和儲存條件。運輸、儲存、分發環節,任何一個疏都可能導致彈藥、失效,甚至意外引。
武的維護保養系,幾乎是從零開始建立。軍局開始向各營派遣量“隨軍匠師”(由技藝湛的工匠或資深老兵培訓而),負責指導日常維護和一般故障排除。但這遠遠不夠。許多基層軍和士兵,本沒有意識到定期保養的重要,經常是訓練完畢,隨手把沾滿硝煙泥土的火槍一扔了事。結果就是槍支鏽蝕、燧石磨損、機件失靈,故障率居高不下。周諶不得不三令五申,甚至親自查,將武保養納日常考,與軍餉掛鉤,才勉強扭轉了一些惡劣習慣。
再者,是戰與編制的磨合陣痛。新裝備要求新的戰。燧發槍更快的速和相對穩定的效能,使得“排槍”戰的效能有提升,但對士兵的紀律和軍的指揮控制提出了更高要求。如何將新式火炮有效納步兵陣列,提供及時火力支援,而不是像以前那樣作為固定堡壘或隨軍累贅,更是一個全新的課題。新軍的編制雖然模仿了近代軍隊的營、哨、隊,但各級軍的戰思維,大多還停留在冷熱兵混用、各自為戰的老路上。訓練中,經常出現火槍兵與長矛兵配合節,火炮陣地與步兵戰線節,命令傳達不暢,陣型變換混的況。
金陵城外,新設的大型綜合校場。
一場營級規模的實兵實彈對抗演練正在進行。紅方為一個新編的燧發槍營,加強了一個新建的炮隊(裝備兩門新式野戰炮);藍方為一個以冷兵為主、夾雜部分火繩槍的舊式營(模擬清軍或流寇戰)。演練目的是檢驗新裝備和新戰的配合。
結果,近乎一場災難。
紅方燧發槍兵在推進中,因為張和不夠練,裝填速度遠低於預期,幾齊後,陣列開始出現混。炮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火炮推至預設陣地,卻因為計算失誤和通不暢,第一次齊的炮彈遠遠落在了“敵軍”陣後,反而暴了位置。藍方利用其機(模擬騎兵襲擾),派出小部隊迂迴,紅方負責掩護側翼的長矛隊反應遲緩,導致炮隊一度陷“危險”。燧發槍兵試圖轉向迎敵,卻又與後方裝填的同伴作一團。演練導演(由教導總隊軍擔任)不得不數次中止,氣得臉鐵青。
“看看你們的樣子!” 周諶站在觀禮臺上,聲音並不大,卻讓下方垂頭喪氣的軍們不寒而慄,“拿著最好的火銃,最良的火炮,打得還不如以前的燒火齊整!炮隊,你們的炮是擺設嗎?打到哪裡去了?!燧發槍隊,你們的排槍呢?節奏呢?!長矛隊,你們的眼睛長在腦袋後面嗎?!”
他走下觀禮臺,來到那兩門因為作不當、炮架有些損的新炮旁邊,著尚有餘溫的炮,語氣沉重:“這些鐵傢伙,是無數匠人的心,是朝廷從牙裡省出的銀子,是從那些豪強裡奪回來的礦藏煉出來的!不是給你們拿來糟蹋,拿來丟人現眼的!”
他猛地轉,目掃過全場:“從今日起,各營訓練量加倍!火作、保養條例,給本將軍刻在每個兵卒的腦子裡!戰協同,一遍不行就十遍,十遍不行就百遍!軍考核,火運用、戰指揮,列為重中之重,不合格者,一律撤換!教導總隊,給朕盯了,哪個營再出今天這種洋相,主直接到輜重營餵馬去!”
嚴厲的訓斥,如同鞭子,打在每一個新軍將領的心上。他們意識到,拿到了新式裝備,僅僅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。將這些良的鐵與火的造,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戰鬥力,其間需要付出的汗水、鮮乃至教訓,恐怕遠比獲得它們更加艱難。
夜,金陵軍局,銃炮作,依然燈火通明。
趙鐵錘和費爾南多,正圍著一門在演練中出了故障的新炮,仔細檢查。炮無恙,但炮閂閉鎖機構出現了細微變形,導致閉氣不嚴,影響了程和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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