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二十年春,奉節大捷的烽火尚未完全熄滅,夔門雄關重歸大明的訊息已如驚雷,炸響了沉寂多時的西南天際。當李定國旗開得勝、與夔東十三家李來亨、劉純等部會師於三峽之巔時,那份醞釀已久、直指全川的戰略雄心,在他中澎湃激盪,再也無法按捺。
“諸位!” 奉節原清軍守備府,如今已了李定國的行轅。大堂,李定國一鐵甲未解,風塵僕僕卻目如炬,掃視著濟濟一堂的麾下驍將——靳統武、馮雙禮、高文貴,以及夔東諸雄李來亨、劉純、袁宗第、郝搖旗等人。牆上巨大的川省輿圖,被硃筆重重圈出了“奉節”、“巫山”、“雲”。“奉節一下,夔門開,此乃天賜良機!我軍兵鋒正銳,川東清虜喪膽,李國英退守萬縣、梁山,驚魂未定。吳三桂新敗於霑益,退守都,聞我東來,必疑我主力在川東,其川南敘州(今宜賓)、瀘州、嘉定(今樂山)等地必然空虛!”
他手指有力地點向川南:“此地水陸要衝,土地饒,若為我所得,則東可聯夔東,西可都,南可衛雲貴,更能順長江而下,與南京聲氣相通!昔日諸葛武侯《隆中對》有言:‘益州險塞,沃野千里,高祖因之以帝業’。今全川未復,然若能先據川南,則復全蜀,指日可待!”
李來亨年輕的面龐上湧起激紅,霍然起:“晉王所言極是!末將等困守夔東多年,日夜盼王師西來。今晉王天威至此,正當乘勝進軍,席捲川南!末將願為前驅!”
“末將等願效死力!” 劉純、袁宗第、郝搖旗等夔東將領紛紛抱拳,聲震屋瓦。他們被清軍圍困在鄂西川東山區多年,糧秣匱乏,朝不保夕,如今有晉王大軍為後盾,又有川南富庶之地可圖,豈能不勇爭先?
然而,老持重的靳統武卻面憂:“王爺,我軍長途奔襲,雖克奉節,將士疲憊,糧秣消耗亦巨。川南清軍雖可能兵力不及川東,然城池眾多,若一味攻堅,恐遷延日久,師老兵疲。且李國英、吳三桂非庸才,必發兵來救。若我軍頓兵堅城之下,敵援兵四集,則危矣。”
“統武所慮,正是關鍵。” 李定國頷首,並無不悅,反而出竹在的微笑,“故此戰,不可浪戰,仍需以智取為上,以快制勝。我軍新勝,士氣高昂,可挾大勝之威,以偏師佯,調清虜,主力則直要害!”
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劃出三條線路:“兵分三路。第一路,由李來亨、劉純二位將軍統領,以夔東軍為主,聯合反正之王友進、馬寶所部,大張旗鼓,沿江東下,做出威重慶,甚至與曾英舊部(活在川東、湘西的零星明軍)會合之勢。李國英此刻必如驚弓之鳥,主力定被吸引於重慶方向,無暇南顧。”
“第二路,” 他看向馮雙禮和袁宗第,“馮將軍、袁將軍,你二人率我麾下一萬兵,並郝搖旗將軍所部,出奉節,向西南,經涪州(今涪陵)、南川,做出進攻綦江,威脅遵義(屬貴州,時在明軍控制邊緣)的態勢。此乃疑兵,務必要聲勢浩大,讓吳三桂以為我要截斷川黔聯絡,或回師雲貴。”
“而真正的主力,” 李定國的目變得銳利如鷹,手指重重在敘州(宜賓)的位置,“由本王與靳將軍、高將軍親率,匯合奉節之戰中收編的銳及川東義軍,共兩萬五千人,輕裝簡從,出雲,走梁山(今梁平)、墊江、長壽僻靜山路,偃旗息鼓,以最快速度直撲敘州!敘州乃長江、金沙江、岷江三江匯流之地,川南水陸樞紐,拿下敘州,則瀘州、嘉定震,川南門戶大開!此所謂‘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’!”
“王爺妙算!” 眾將歎服。此計虛實相間,將川東、川南清軍主力調離,直搗其腹心空虛之地。
“然則,糧餉何來?” 馮雙禮問出關鍵,“川東新復,府庫空虛,難以支撐大軍遠征川南。若就食於敵,風險不小。”
李定國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信,沉聲道:“此乃監國殿下自南京發來之手諭抄本。殿下已悉知我軍東進之意,並明言:‘晉王但管開疆拓土,復河山,糧秣軍械,南京竭力籌措,由廣西、貴州水道轉運接濟,必不使前線將士空腹殺敵!’ 此信,亦是殿下對我等的期許與信任!”
他目掃過眾將,聲音鏗鏘:“監國殿下坐鎮南京,整飭吏治,練新軍,更於去歲大收兩淮鹽利,府庫漸。鄭森(鄭功)海收臺,朝廷亦傾力支援。如今殿下矚目川中,正是我輩勇爭先,報效國家之時!糧餉之事,我等不必過慮,自有朝廷統籌。我等要做的,便是以最快速度,拿下川南,不負殿下厚,不負天下蒼生之!”
“誓死效忠監國!誓死追隨晉王!復川南!還我河山!” 眾將熱沸騰,齊聲吶喊。有南京朝廷作為後盾,承諾糧餉,無疑給這支遠征之師吃下了一顆定心丸。
計劃已定,三路大軍即刻行。
永曆二十年四月,就在鄭功於臺灣熱蘭遮城下與揆一對峙之時,川東戰火再起。李來亨、劉純率軍萬餘,打出“晉王”、“臨國公”、“皖國公”等旗號,浩浩沿江東下,前鋒直抵重慶下游的銅鑼峽,與李國英麾下程廷俊部發生激戰,聲勢極大。李國英果然中計,急調萬縣、梁山等地駐軍東援重慶,並嚴令各地謹守城池,生怕明軍順流直搗重慶。
與此同時,馮雙禮、袁宗第、郝搖旗一路,號稱三萬大軍,出奉節向西南,旌旗招展,鼓譟而進,沿途攻克涪州數寨堡,兵鋒指向綦江。訊息傳到都,吳三桂大驚失。綦江若失,遵義危矣,雲貴明軍則可從側翼威脅都!他雖懷疑是疑兵,但不敢冒險,急令駐防嘉定、眉州的部分兵力南調敘州、瀘州加強防,同時親率一部銳出都,南下資州、江一帶觀,準備隨時東進或南下救援。
然而,就在清軍被東、南兩路佯搞得焦頭爛額、兵力分散之際,李定國親率的主力兩萬五千兵,悄無聲息地穿越了梁平、墊江、長壽之間的丘陵山地。他們避開大路,專走小徑,夜行曉宿,行如風。李定國治軍極嚴,所過之秋毫無犯,甚至向沿途山民購買糧米,也必付足銀錢。因此大軍行蹤極為秘,直到兵臨江安城下,敘州清軍才如夢初醒。
駐守敘州的清敘永總兵張勇(非河西名將張勇,乃同名者)手下兵馬不過五千,且分守敘州城及周邊屏山、宜賓等要地,兵力分散。他萬萬沒想到明軍主力會如此神速地出現在敘州以北。倉促間,張勇急令收攏兵力,固守敘州府城,同時向瀘州的川南提督王明德、嘉定的吳三桂部將告急。
永曆二十年五月初,李定國大軍將敘州城團圍住。他沒有立刻強攻,而是採納靳統武之策,派高文貴率銳三千,攜帶攻城械,繞道襲取上游的屏山縣城,並控制金沙江渡口。同時,分出偏師,在南溪、江安等地清剿小清軍,徵集船隻,做出從水路夾攻敘州的態勢。
張勇困守孤城,外無援兵,無戰心。李定國又效法攻奉節故智,命弓箭手將勸降書信大量城中,言明“只誅滿首,不殺漢兵,投降者免死,助戰者有功”,並列舉王友進、馬寶等反正將領封賞之事,極大搖了守軍士氣。
五月十五日夜,城中部分早有怨言的漢軍綠營兵在低階軍帶領下發兵變,開啟北門。李定國揮軍湧,經一夜巷戰,至次日清晨,攻克敘州。總兵張勇於軍中被殺。
敘州一下,川南震。李定國馬不停蹄,留靳統武鎮守敘州,安地方,清點府庫(繳獲頗),自己則與高文貴率主力沿江而下,直撲瀘州。
此時,駐守瀘州的清川南提督王明德正陷兩難。他本奉命準備東援重慶或南下綦江,不料明軍主力竟從北面來,頃刻間丟了敘州。瀘州城高池深,兵力過萬,本可一戰。但明軍新勝,士氣如虹,而己方敘州失陷,軍心浮。更讓他心驚的是,明軍打出了“晉王李”的大旗,而李定國的威名,在清軍尤其是漢人綠營中,仍有極大震懾力。
就在王明德猶豫是戰是守時,壞訊息接踵而至:嘉定方向傳來急報,吳三桂因擔心都安危,已率部從資州回防,暫無暇東顧;而馮雙禮、袁宗第的佯之師,在綦江一帶虛晃一槍後,突然折向東北,攻克了合江,從東南方向近瀘州!
王明德腹背敵,鬥志全無。五月二十日,在象徵抵抗了一天,確認“援軍無”後,王明德率部開城投降。李定國效法敘州舊例,妥善安置降軍,只將數滿洲監軍押送後方。
拿下瀘州,川南清軍防系已然崩潰。嘉定、犍為、富順等地清軍守將或棄城而逃,或獻城歸順。至六月中旬,除眉州、青神等數城池尚在清軍手中外,整個川南敘州府、瀘州直隸州大部,以及嘉定州、潼川府(今三臺)部分地區,已盡數落明軍之手。李定國甚至派前鋒抵達了江、資中一帶,與吳三桂的都防線遙相對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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