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二十年的秋風，卷著川南盆地未散的硝煙與塵土，也送來了令人心悸的警訊。當李定國在瀘州新設的行轅中，正與諸將商討如何鞏固新得的敘、瀘、嘉定等地，並規劃下一步是西進都還是東下重慶時，來自北方和東方的兩道急軍，幾乎同時被快馬送至他的案頭。
“報——！晉王！急報！” 斥候滿塵土，聲音嘶啞，“漢中方向發現大隊清軍旗號，正沿米倉道南下，前鋒已過南江，看旗號是……是韃子正藍旗主力！兵力不詳，但漫山遍野，絕不下兩萬之眾！”
“報——！晉王！夔東臨國公急報！” 另一名來自李來亨的信使隨而，呈上蠟丸信，“湖廣清虜線國安部，糾集襄、荊州等地兵馬，號稱三萬，水陸並進，已出宜昌，溯江西上，其前鋒已與我在東、巫山一帶的巡哨接戰！來勢甚兇！”
行轅的氣氛瞬間凝固。方才還在為拓地千里而振的眾將，面都凝重起來。靳統武、馮雙禮、高文貴等人不約而同地將目投向主帥。
李定國臉上並無意外之，彷彿這雙重危機早在他預料之中。他緩緩展開李來亨的信，快速瀏覽，又拿起漢中方向的斥候報告，仔細檢視。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，從漢中的南鄭，沿米倉道指向川北的中、達州；又從湖廣的宜昌，沿長江指向東、巫山，最終匯聚到川東門戶奉節、萬縣。
“終於來了。” 他放下文書，聲音沉靜，卻帶著金鐵之音，“吳三桂在都坐不住了，向他的主子求來了援兵。這正藍旗，可是滿洲八旗中的勁旅，由韃子的大將率領（此時豪格已死多年，此應為清廷委派的宗室或大將，為行文方便，暫以正藍旗統帥代稱），從漢中直我川北後背。湖廣的線國安，亦是老對手了，當年在湖南沒吃我軍的苦頭，如今趁火打劫，想奪回川東，與吳三桂東西夾擊，將我軍回雲貴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如電，掃過眾將：“建虜這是下了本，要一舉將我川東、川南新復之地，重新奪回去！諸位，怕了嗎？”
“怕他個鳥！” 馮雙禮第一個吼出來，鬚髮皆張，“王爺，韃子來得正好！咱們在川南正愁沒仗打，不夠痛快！他敢來，咱們就讓他再嚐嚐晉王鐵騎的厲害！”
“對！王爺，您就下令吧！是打漢中來的韃子，還是打湖廣來的線蠻子，末將絕無二話！” 高文貴也甕聲甕氣地請戰。
靳統武相對沉穩，皺眉道：“王爺，敵軍兩路來攻，氣勢洶洶。尤其是正藍旗，乃建虜嫡系，裝備良，不可小覷。線國安也是久經戰陣之將。我軍新定川南，諸事未穩，兵力分散於敘、瀘、嘉定、奉節多，若分兵迎擊，恐被各個擊破。若集中兵力，又恐一路有失，門戶開。”
李定國點點頭：“統武所言，切中要害。敵分兩路，我若亦分兵，正中其下懷。然，兩路敵軍，亦有分別。”
他再次指向輿圖：“漢中正藍旗，長途跋涉，穿越米倉古道，山路險峻，補給困難。其統帥若是滿洲親貴，必然驕橫，求勝心切，且不習川北山地戰法。此路雖強，卻可智取，以地利疲之，伺機破之。”
“湖廣線國安，挾三萬之眾，溯江而來，看似勢大。然其部多綠營，戰力不如八旗。且三峽天險，易守難攻。李來亨、劉純、袁宗第等夔東諸公，久在彼，悉每一險灘，每一座山頭。憑險而守，足以挫其銳氣。此路，重在堅守，消耗其兵力士氣，待其疲憊，再圖反擊。”
他抬起頭，眼中閃爍著冷靜而果決的芒：“故而，我軍亦應分兵，然非平均分兵，而是有主有次，有攻有守，外聯！”
“馮雙禮、高文貴聽令！”
“末將在！”
“命你二人，統兵一萬五千，以馮將軍為主將，高將軍副之，即刻北上，進駐達州！不必急於與正藍旗決戰。要依託大山、華鎣山險要，層層設防，節節阻擊。多用疑兵，多設伏擊，焚燬沿途橋樑棧道，堅壁清野。務必拖住正藍旗，將其銳氣磨盡，將其糧道拖長。待其師老兵疲，出破綻，再集中銳，尋機痛擊！記住，你們的任務不是殲敵多，而是拖住他，耗死他！”
“得令！” 馮雙禮、高文貴慨然領命。
“靳統武！”
“末將在！”
“命你坐鎮瀘州，總督川南敘、瀘、嘉定諸府防務，安新附，整頓兵馬，徵集糧草，並確保自廣西、貴州而來的朝廷糧餉通道暢通！此為本，不容有失！同時，切監視都吳三桂向，若其敢出兵東犯，與正藍旗呼應，務必將其擊退！”
“末將遵命！定保川南無虞！” 靳統武深知責任重大，肅然應諾。
“至於夔東、川東一線……” 李定國眼中寒一閃，“李來亨、劉純、袁宗第、郝搖旗諸公，皆百戰宿將，更兼地利。傳我將令，擢李來亨為川東提督，總統巫山、東、奉節、雲等軍務，劉純、袁宗第副之。憑三峽天險，層層設防，以水師擾襲，以陸師守隘。不求速勝，但求穩守，將線國安牢牢釘在長江邊上！待我破了漢中一路，自會東下，與諸公共擊此獠！另，傳信王友進、馬寶，命其謹守萬縣、梁山，以為奉節側翼屏障，聽候李來亨調遣！”
“是！” 掌書記飛速記錄著命令。
“而我，” 李定國站起，按劍而立，一凜然殺氣瀰漫開來，“將親率一萬銳，以為機。馮、高二將軍在北線若需支援，我可北上；夔東若真有危急，我可東援。更要者，是盯住重慶的李國英！此人老巨猾，坐擁重兵，此刻按兵不，必是觀風向。若我南北兩線稍有不利，他定會如惡犬般撲出，撕咬我軍側後！此人，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！”
他看向輿圖上重慶的位置，冷冷道：“我要讓他不敢，不能！傳令水師，巡弋涪陵、長壽江面，做出攻重慶之勢。再令細作在重慶散佈流言，就說……我大軍已秘東調，與線國安合擊李國英，清廷已疑其與我有私！”
眾將聽得心領神會，這是疑兵加離間之計。
分派已定，眾將各自領命，匆匆離去調兵遣將。行轅只剩下李定國和數親隨。他走到窗前，著川南鬱的天空。兩路大敵境，兵力皆優於己方，形勢可謂危急。但他眼中沒有懼，只有燃燒的戰意和冰冷的算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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