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二十一年的早春,比往年更加寒冷,卻也更加躁。冰雪尚未完全消融,一濃烈的戰爭氣息,已如化不開的墨,瀰漫在荊州(江陵)至夷陵(宜昌)之間的長江兩岸。這裡,即將為決定湖廣,乃至整個南明抗清大局命運的磨盤。
荊州(江陵),這座控扼長江中游、南北鎖鑰的千年古城,此刻如同繃的弓弦。清湖廣提督線國安將大營從夷陵前移至此,親統湖北綠營主力四萬餘人,並彙集河南調來的援軍一部,合計五萬之眾,沿江佈防。江面上,重新拼湊起來的清軍水師大小戰船三百餘艘,雖然新敗於庭,士氣不高,但數量仍不容小覷,線上國安嚴令下,日夜巡弋,封鎖江面。荊州城高池深,糧草充足,線國安又驅使民夫,在城外挖掘壕塹,修築炮臺,廣設木寨、鹿角,擺出一副憑堅城、依水師、結寨,穩守反擊的架勢。他知道,自己是北京朝廷的殷切期,也清楚對面即將到來的,是攜大勝之威、挾新銳之師的明軍統帥周諶。此戰若再敗,湖廣不保,他線國安也無再見江東父老。
三月中旬,周諶親率的南京新軍一萬八千步騎,在沿途百姓夾道歡送與驚異目中,抵達武昌。早已眼穿的湖廣總督章曠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。兩位老帥執手相看,章曠著軍容嚴整、械良、士氣高昂的新軍隊伍,尤其是那數百門用騾馬拖拽、閃著青銅幽的野戰火炮,以及士兵肩上那明顯有別於舊式火繩槍的燧發火銃,不老淚縱橫:“有此強軍,湖廣無憂,大明中興有矣!”
隨其後,水師船隊亦載著第二標兵營及大量輜重、匠役抵達武昌、漢碼頭。一時間,兩鎮碼頭帆檣如雲,人馬喧騰,軍械資堆積如山。武昌、漢、嶽州三鎮守軍與新軍會師,全軍士氣大振,求戰之心高漲。
簡單的休整與悉後,周諶與章曠、馬進忠、王進才、楊彥昌等湖廣將領進行了數次詳細的軍議。周諶仔細聽取了湖廣方面對清軍兵力部署、水師狀況、地理形勢的介紹,尤其是線國安在荊州至公安、監利一帶的防系。
“線蠻子學乖了,不再冒進,想憑江陵堅城和長江天險,耗我軍銳氣,待我師老兵疲,或阿濟格從河南來援,再行反撲。” 章曠指著沙盤上荊州城外的層層工事說道。
“固守待援,確是老之策。” 周諶凝視著沙盤,手指緩緩劃過長江,“然其計之本,在於長江水運之暢通,與其水師之優勢。若能斷其水運,破其水師,則荊州雖堅,亦孤島。糧盡援絕,不戰自潰。”
“周經略所言極是!” 水師參將楊彥昌介面道,“末將等前次雖在庭有所斬獲,然線蠻子水師主力猶在,且憑依荊州水寨,又有岸炮掩護,急切難下。若強攻,恐損失不小。”
“強攻自不可取。” 周諶沉道,“我新軍所長,在於銃炮犀利,陣列嚴整,利於野戰摧鋒,而非蟻附攻城,亦非水戰搏殺。攻城拔寨,水戰破敵,還需倚仗章督師麾下湖廣健兒與水師將士。”
他目掃過眾人,說出自己的方略:“我軍當以己之長,攻敵之短。線國安憑堅城消耗我軍,我偏不與其在城下糾纏。我意,以水師(楊彥昌部)並嶽州鎮一部(王進才部),大張旗鼓,伴攻監利、石首,做出溯江而上、直荊州正面之態,吸引其水師及沿江守軍注意。”
“同時,以武昌鎮主力(馬進忠部)及我新軍第一、第三標兵營,並炮隊大部,自武昌、漢秘渡江,集結於北岸。然後沿漢水北岸西進,做出繞襲荊門、襄,截斷荊州與河南聯絡之態勢。荊州乃線國安本,襄、荊門若有失,河南援路斷絕,其必分兵來救!”
“待其陸師被調,離開堅固工事,於野戰中遭遇我新軍陣列與炮火……” 周諶眼中寒一閃,“便是其覆滅之時!屆時,我水師與嶽州鎮可趁其水師慌,尋機破敵。一旦其水師潰敗,長江為我所控,荊州孤城,便如甕中之鱉!”
“圍城打援,調虎離山!” 章曠掌讚道,“經略此計大妙!將戰場從對我不利的堅城之下,引至利於我發揮的野地之中!只是……大軍北渡,瞞不過對岸清軍哨探。線國安亦是宿將,若其識破,固守不出,奈何?”
周諶微微一笑:“故需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。我軍北渡,聲勢要大,輜重要多,讓他以為我主力確要北上。同時,可遣一支悍偏師,多攜旗幟,晝夜兼程,大張旗鼓向隨州、棗方向佯,甚至做出與河南義軍聯絡之勢。線國安可以不顧荊門,但絕不敢不顧襄!襄若震,河南震,阿濟格必責其失地之罪!此乃攻其必救!”
“至於其固守不出……” 周諶看向沙盤上荊州城以北、漢水以南的一片區域,“那我們就他出來!馬總兵,你部與新軍渡江後,不必急於西進,可先掃清漢以北、漢川、沔一帶殘敵,建立穩固營地,廣佈斥候。同時,徵集民船,在漢川、仙桃一帶漢水河段,大造浮橋,做出我軍即將大舉渡漢水、進攻荊門之態勢。聲勢越大越好,務必要讓線國安相信,我軍意在截斷其北路!”
“若其仍不出,” 周諶語氣轉冷,“我新軍炮隊,可前移至漢水南岸,以重炮轟擊荊州以北外圍營壘、水寨,甚至轟擊荊州城牆!我炮隊程、度、威力,遠勝虜炮。日夜轟擊,毀其工事,焚其糧囤,殺其兵卒,其軍心!看他能穩坐幾日!”
計議已定,湖廣明軍這臺龐大的戰爭機,在周諶的統一排程下,高效而秘地運轉起來。
三月下旬,楊彥昌率水師主力,會同王進才部五千兵馬,浩浩自嶽州啟程,溯江西進。旌旗招展,鼓角震天,直撲監利。清軍監利守軍不敢接戰,閉城門,烽燧狼煙沖天而起,向荊州告急。線國安急令水師前出攔截,並加強石首、公安防線,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西線。
與此同時,在漢口、武昌、漢北岸,一場規模更大的兵力調,在相對蔽卻高效的進行。無數大小船隻穿梭於長江南北,將馬進忠部一萬五千湖廣兵,以及周諶親率的新軍第一、第三標兵營、炮隊大部,共計兩萬餘人,連同海量糧草、彈藥、火炮,運送至北岸。大軍在漢口以北地區集結,稍作休整,便以新軍為前導,湖廣軍為後繼,浩浩向西北方向開拔。大軍行並不刻意蔽,反而廣佈旌旗,多設灶火,徵用民夫,大造聲勢,一副大舉西進、北上的姿態。
周諶更派出一支兩千人的銳騎兵(混合了新軍馬隊和湖廣騎兵),攜帶大量旗幟,一人雙馬,離大隊,向隨州方向高速機,沿途虛張聲勢,散播“朝廷二十萬大軍北伐,會合河南義軍,先取襄,再下開封”的流言。這支偏師行迅捷,飄忽不定,攪得德安府(今安陸)、隨州一帶清軍風聲鶴唳,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向荊州和襄。
線國安坐鎮荊州,初始聞報明軍水陸西進,尚能鎮定,嚴令各部固守。但隨後接二連三的急報,讓他坐不住了。
“報——!大明軍自漢口北渡,步騎炮軍混雜,人數不下三萬,正向漢川、沔進發!”
“報——!明軍前鋒已至漢川,正在蒐集船隻,漢水沿線出現多浮橋工地!”
“報——!隨州急報!發現大隊明軍騎兵,打著‘周’、‘馬’旗號,向隨州、棗方向迂迴,疑與河南土寇勾結!”
“報——!襄飛騎傳書,問明軍大舉北上,威脅荊襄,我軍作何置?河南巡亦有諮文至,詢問軍!”
“周諶老賊!安敢如此!” 線國安又驚又怒。他最擔心的況出現了!明軍沒有強攻荊州,反而揮師北上,抄他後路,甚至威脅襄、河南!這比直接攻打荊州更可怕!荊州若失,他或可退守夷陵。但襄若有失,整個湖北北部乃至河南南部都將震,朝廷絕不會饒他!
“大帥,明軍此番來勢洶洶,看其向,確是想截斷我軍與襄、河南聯絡。若讓其得逞,荊州孤懸江南,危矣!必須出兵攔截,將其擋在漢水以南!” 副將急道。
“可明軍水師仍在西進,監利、石首力甚大……” 另一將領猶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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