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,總督行轅。
盛夏的暑氣被厚重的城牆和森嚴的府邸隔絕在外,書房涼寂靜,唯餘冰鑑散發的涼意,以及洪承疇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咳嗽聲。他靠在鋪著竹蓆的躺椅上,上蓋著薄薄的錦被,面是一種久病後的蠟黃,但那雙深陷的眼睛,卻依舊銳利如鷹,盯著牆上懸掛的巨大湖廣輿圖,目在流水、武安堰、荊門、宣城、江陵這些地名間來回逡巡。
阿濟格在流水慘敗、又在武安堰幾乎賠了一支偏師銳的訊息,連同那封語氣焦灼帶求助的信函,幾乎同時送到了他的案頭。信使還在外廂房焦急地等候迴音。
書房裡除了洪承疇重的呼吸和偶爾的咳聲,便只有他的心腹幕僚李棲垂手侍立一旁,連大氣也不敢。
“咳咳……伊爾登……六千銳……幾乎全軍覆沒……” 洪承疇的聲音嘶啞低沉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腔裡費力地出來,“英親王……英親王這次,可是把鑲白旗的老本,都摺進去不啊。”
李棲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,低聲道:“督師,英親王新敗,士氣低迷,又深恐南軍乘勝渡江,信中雖未明言,但催要糧草火炮,實是盼督師能施以援手,或……或提師南下,為其分憂。”
“援手?分憂?” 洪承疇角扯出一苦而譏誚的弧度,牽扯得他咳嗽更劇,李棲連忙遞上溫水。洪承疇抿了一口,緩了緩,才繼續道,“他阿濟格當初何等驕狂,視老夫如無,一意孤行,非要速戰速決。如今撞得頭破流,倒想起老夫這個‘畏敵如虎’的老朽來了?咳咳……”
“督師息怒,保重要。” 李棲勸道,“只是……英親王畢竟是親王,又是大軍主帥,若真有閃失,朝廷震怒,只怕督師也難免牽連。且南賊周諶、章曠,用兵詭譎,火犀利,若真讓其殲滅英親王所部,全據漢水,則襄孤懸,湖廣局勢……恐將徹底傾覆啊。”
這番話,說到了洪承疇的痛。他何嘗不知亡齒寒的道理?他坐鎮襄,擁兵數萬,看似安穩,實則如坐火山。阿濟格若全軍覆沒,荊州明軍挾大勝之威,水陸並進,北上叩關,襄能守多久?他洪承疇一世英名,難道真要晚節不保,困守孤城,甚至為南明收復襄的祭旗之?
但出兵,又談何容易?
周諶不是左良玉,不是何騰蛟。此人用兵沉穩狠辣,尤善謀略,更兼有一支火犀利的“新軍”和可掌漢水的水師。流水的銅牆鐵壁,武安堰的致命陷阱,無不彰顯其手段。自己若貿然提兵南下,救援阿濟格,會不會正中周諶下懷?他會不會在宣城,或者某個自己必經之路上,也設下一個“武安堰”?
洪承疇的目在地圖上的宣城停留許久。他之前派王平率五千兵馬南下進駐宣城,本是一步閒棋,既為敷衍朝廷和阿濟格,示以“聲援”姿態,也存了觀局勢、伺機而的念頭。如今,這步閒棋,似乎了必須用的關鍵之子。
“王平那裡……有何新報?” 洪承疇問。
“回督師,王副將最新塘報稱,南軍在荊門方向調頻繁,似乎有向宣城移的跡象,但其主力似仍集中於流水對岸及荊門。另外,南軍水師船隻近日在漢水活加劇,尤其上游武安堰方向,常有明軍快船出沒。” 李棲稟道。
“向宣城移?水師活躍於上游?” 洪承疇的眉頭鎖得更。周諶這是想幹什麼?加強宣城方向防,防備自己從那裡渡江?還是說,他想複製武安堰的功,從上游再次迂迴,徹底切斷阿濟格後路,甚至威脅襄?
如果是前者,說明周諶對阿濟格仍以防和威懾為主,重心在防備自己。如果是後者……那就說明周諶的胃口極大,他想的不是擊退阿濟格,而是想一口吃掉這支數萬人的清軍主力!
洪承疇到一陣心悸。他掙扎著坐直,手指無意識地在輿圖上划。阿濟格不能完蛋,至不能這麼快、這麼徹底地完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。但如何救?派大軍南下,與阿濟格合擊明軍於漢水?風險太大,周諶以逸待勞,且有水師之利,勝負難料。而且,襄空虛怎麼辦?
那麼,只剩下一條路——以攻為守,圍魏救趙。
“周諶主力被阿濟格吸引在流水、荊門一線,其宣城、江陵乃至荊州後方必然相對空虛。” 洪承疇眼中閃爍,聲音也清晰有力了許多,“我若派一支勁旅,自宣城強渡漢水,不與其在流水糾纏,直江陵,威脅荊州!荊州乃周諶本,糧餉囤積、軍械製造、員家小皆在於此。荊州告急,周諶必回師救援,則阿濟格之圍自解!甚至,我可趁其回師混之際,半渡而擊之,或與阿濟格前後夾擊,大破明軍於漢水之畔!”
李棲眼睛一亮:“督師妙算!此乃攻其必救!只是……派誰領兵?需多兵馬?荊州畢竟是明軍本,守備未必空虛。且若周諶不顧一切,先猛攻阿濟格,再回師……”
“所以,要快!要狠!” 洪承疇斷然道,“要讓他覺得,荊州危在旦夕,不得不救!領兵之人,需智勇兼備,能獨當一面。兵馬……不能太,否則不足以撼荊州;也不能太多,否則襄空虛,且易被周諶偵知,中途攔截。”
他沉片刻。麾下大將,能獨當一面者本就不多,此前折損頗重。他腦中閃過幾個名字,最終鎖定一人:“讓胡茂禎(歷史上為清初將領,原左良玉部將,後降清,此時應在湖廣清軍中,可設定為洪承疇麾下)去!他原是左部舊將,悉湖廣地形,也打過不仗,降我大清後還算恭順。撥給他一萬兵,其中真滿洲甲兵一千五百,蒙古騎兵八百,其餘用漢軍綠營銳。再調撥紅夷大炮八位,其餘火炮二十位,加強其火力。令其即刻自襄秘南下,與宣城王平所部匯合。匯合後,胡茂禎統一指揮,總兵力約一萬五千,待時機,自宣城以南擇地渡江,目標——直取江陵!”
“一萬?再加王平所部五千,便是一萬五千。還要調紅夷大炮……” 李棲有些遲疑,“督師,如此一來,襄守軍便不足三萬,且分去不銳火,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!” 洪承疇咳嗽兩聲,語氣卻異常堅定,“周諶主力被阿濟格牽制,短時間無力大舉北上攻我襄。況且,襄城高池深,存糧充足,留三萬兵馬堅守足矣。此乃圍魏救趙,非出奇兵,不能收效。胡茂禎此去,重在造勢,做出直搗黃龍之勢,迫周諶回軍。若其渡江順利,能江陵,自然最好;若遇阻,則據守橋頭堡,與周諶相持,同樣可解阿濟格之圍。關鍵是要快,要打出氣勢,讓周諶到後背發涼!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複雜的神:“至於英親王那邊……你代老夫回信。就說,襄兵力亦捉襟見肘,然王爺有難,不得不救。老夫已竭盡全力,調兵一萬,攜重炮,由胡茂禎統率,不日即南下宣城,尋機渡江,直搗荊州,以分賊勢。請王爺務必穩守營壘,切勿再浪戰,待我南線兵馬一,賊軍必,屆時可裡應外合,共破周賊!糧草火藥,已著人籌備,陸續解送。”
這封信,可謂面面俱到,既給了阿濟格希(援兵將至),也推卸了部分責任(兵力不足),還暗示了戰略(你守我攻),更委婉地告誡阿濟格別再輕舉妄(切勿浪戰)。
“另外,” 洪承疇住準備去傳令的李棲,低聲道,“給胡茂禎一道令:渡江之後,相機行事。若荊州空虛,可力攻取;若遇明軍主力阻截,則據險固守,儲存實力為上。一切以牽制周諶、解英親王之圍為首要,不必強求攻城掠地。切記,保全兵馬,至關重要!”
“是!屬下明白!” 李棲心中一凜,知道督師這是做了兩手準備,甚至更傾向於保守。他躬領命,匆匆出去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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