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水南岸，夏日的炙烤著大地。胡茂禎騎在戰馬上，眯眼著前方略顯空曠的原野，以及遠丘陵上約可見的烽煙。他的一萬五千大軍（含王平部）已全部渡過漢水，在宣城對岸建立了相對穩固的橋頭堡。過去兩天，大軍以王平所部為先鋒，向西南方向的江陵穩步推進，行程已近百里。
進軍出奇地“順利”，順利得讓胡茂禎心底那不安，不僅沒有消失，反而如同野草般滋長。
“報——！胡總兵！王副將前鋒已擊潰當面明軍，奪取十里鋪！殘敵向紀山方向潰退！” 斥候飛馬來報。
“紀山……” 胡茂禎攤開地圖。紀山是通往江陵途中的一要隘，山勢不高，但卡在道上。“明軍抵抗如何？兵力多？裝備如何？”
斥候答道：“回總兵，明軍約千餘人，多為步卒，有量騎兵。裝備混雜，有鳥銃、弓箭、長矛，但似乎火不多。抵抗……頗為頑強，依託村落和烽燧層層阻擊，給我軍造不下二百傷亡，但終因兵力火力不及，被王副將擊潰。潰退時頗為倉促，棄了不旌旗、鑼鍋，甚至有些糧秣都未及焚燬。”
“糧秣未焚？” 胡茂禎眉頭皺得更。一支敗退的軍隊，倉促間棄旌旗鑼鍋尚可理解，但糧秣是命脈，通常都會盡力帶走或焚燬，除非敗得極其突然、狼狽。周諶的兵，會敗得如此狼狽嗎？還是說，這本就是故意留下的餌？
“沿途百姓有何向？” 胡茂禎又問。
“百姓……甚是驚慌。我軍所過之，村落多有人去屋空，但屋舍、存糧不，似是匆忙逃離。也有數老弱滯留，問之，皆言府前日才急令疏散，說明軍大隊不在此，只有些鄉勇民壯和量營兵，擋不住天兵，讓他們速往江陵或南方逃難。”
急令疏散？鄉勇民壯？量營兵？胡茂禎咀嚼著這些資訊。這一切，似乎都指向一個結論：明軍在這一線的防確實薄弱，主力已被阿濟格王爺和可能存在的上游威脅牽制，這裡只是些地方守軍和臨時徵召的義勇在遲滯自己。
“總兵，” 旁的副將低聲道，“看形，南賊在這一帶確實空虛。王副將進軍順利，斬獲雖不多，但沿途烽燧皆下，道路通暢。若真能直江陵，哪怕只是做出圍攻姿態，周諶也必不敢坐視。督師之計，看來是了。”
胡茂禎沒有立即回應。他抬頭看了看天，又了後浩的隊伍和遠緩緩而行的炮隊。那八門紅夷大炮是他的底氣，也是累贅，嚴重拖慢了行軍速度。他原本最擔心的，是渡江時或渡江後立腳未穩時遭明軍水陸夾擊，就像武安堰的伊爾登那樣。但如今全軍安然過江，且推進百里未遇強敵，這似乎表明，明軍水師主力確實被牽制在下游，無力顧及此。
難道真是自己多疑了？周諶縱然厲害，畢竟兵力有限，要對付阿濟格王爺的數萬大軍，又要防備上游，還要鎮守荊州、江陵等要地，在宣城-江陵這條線上出現兵力空虛，似乎也說得通？
“傳令王平，” 胡茂禎終於開口，聲音沉穩，“穩紮穩打，不必冒進。斥候放遠，尤其注意兩側山林有無伏兵跡象。遇敵阻擊，可擊潰，但不必窮追。重點探明紀山敵，若有險要，可先搶佔，大軍隨後跟進。另，多派探馬，沿江搜尋，留意有無明軍水師船隻活跡象！”
他還是決定，繼續推進，但更加謹慎。洪督師的命令是“相機行事”、“儲存實力”，但“直搗江陵、圍魏救趙”的目標必須努力達。至，要做出足夠威脅江陵的姿態，迫使周諶分兵回援。
江陵，經略行轅。
相比胡茂禎的疑慮重重，周諶顯得氣定神閒。他正聽取王進才派來的信使稟報。
“……胡茂禎用兵頗為謹慎，先鋒王平雖進佔十里鋪，但行軍速度不快，遇有山林、河汊，必先遣哨探。其主力更是在後緩行，尤其護衛紅夷大炮，日行不過三十里。末將依經略將令，沿途以鄉勇、營兵混雜，節節抵抗，棄些許輜重，伴作潰敗。虜兵雖有疑心，但見我‘敗兵’慌，百姓奔逃，繳獲‘糧秣’，其疑心似稍減，進軍速度較前兩日略有加快。目前其前鋒已近紀山。”
“好。” 周諶點頭，“告訴王將軍，紀山是關鍵。可於紀山憑險稍作抵抗，多設旗幟，夜間多點火把，做出有重兵把守之假象。然後，於三日後的子夜，‘棄守’紀山，向八嶺山方向‘潰退’。記住，撤退時要慌，但建制不能，尤其是你麾下的那兩千新軍火銃手，務必蔽好，不得暴。”
“是！” 信使領命走。
“還有，” 周諶住他，“撤退時，可在紀山營壘中，‘無意間’落幾封文書，容嘛……就說是長沙袁將軍發來的催援信，提及湖南殘敵復起，攻勢甚急，請求經略速派援兵。再有一封，似是荊州轉運使抱怨糧草轉運不及，江陵存糧恐難久支。文書做舊些，用印要真。”
信使心領神會：“末將明白！定讓虜將拾到，信以為真！”
信使離去後，章曠捻鬚笑道：“經略這是要再給胡茂禎吃一顆定心丸，順便喂點迷糊藥啊。湖南不穩，糧草不濟……呵呵，胡茂禎若見到這些，怕是更要認定我軍外強中乾，後方空虛，恨不能翅飛撲江陵了。”
“要讓他急，讓他貪，讓他覺得勝利在，但又不能讓他覺得太過輕易，否則反生疑慮。” 周諶淡淡道，“紀山稍作抵抗後放棄，是其深的關鍵一步。過了紀山，前面直到八嶺山、龍陂橋，地勢漸趨平緩，更利虜騎馳騁。胡茂禎見天塹已過，前路平坦，距江陵不過數十里，其心必躁。屆時，我已在八嶺山、龍陂橋一帶，為他備好一份大禮。”
“楊彥昌水師那邊……”
“楊提督昨日報，其主力已趁夜移至上窯灣、觀音寺一帶江面蔽，快船則散於監利至沙市段，封鎖江面，截殺虜軍斥候、信使。胡茂禎此刻，已如甕中之鱉，與北岸音訊難通。待其進至八嶺山，便是水師出擊，斷其歸路之時。” 周諶走到巨大的沙盤前，指著江陵城北一片丘陵與河網錯的地帶，“此，便是胡茂禎的葬之地！”
襄，總督行轅。
洪承疇的咳嗽似乎更重了些。他斜倚在榻上，手中拿著胡茂禎剛剛送來的軍報。軍報是三天前發出的，那時胡茂禎剛剛攻佔十里鋪，正向紀山推進。信中，胡茂禎詳細稟報了渡江及進軍過程，也提到了明軍抵抗“頑強”但兵力似乎不足、百姓慌南逃等況，同時表達了“恐南賊有詐”、“進軍不敢過快”的謹慎態度。
“胡茂禎……倒是穩重。” 洪承疇放下軍報，閉目沉思。進軍順利是好事，但太順利了，反而讓他不安。周諶用兵，最善設伏敵，武安堰便是前車之鑑。胡茂禎能想到“恐有詐”，這很好，但會不會因為過度謹慎，貽誤戰機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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