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的爭論隨著監國朱常沅的定調而暫告段落,旨意以六百里加急發往杭州。然而,表面的決議之下,暗流並未平息。朱常沅深知,僅憑一紙措辭嚴厲的令旨,恐難真正震懾住那些盤踞地方、手握兵權的驕兵悍將,尤其是被到牆角的方國安。朝堂上的博弈需要實力的背書,浙江的棋局,必須加上一枚足夠分量的棋子,才能確保章曠的整頓不會因武力脅迫而夭折,甚至引發不可控的兵變。
退後殿書房,朱常沅屏退左右,只留下秉筆太監韓贊周與剛剛被召而來的親信侍。他沒有立即理堆積的奏章,而是走到懸掛的巨幅東南輿圖前,目銳利地掃過長江沿線,最終定格在南京與杭州之間。
“韓伴伴。”朱常沅的聲音低沉而清晰。
“老奴在。”韓贊周躬應道。
“你即刻持孤的手令,赴新軍大營,傳孤口諭給新軍主將。”朱常沅轉過,眼中閃著決斷的芒,“命其於所部銳中,秘遴選一萬兵馬,要甲械齊全,糧秣足備,做好開拔準備。對外只言是例行調防或江上演,絕不可洩真實向。領軍將領……” 他略一沉,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,需要一個果敢、機敏、且相對不那麼引人注目,又能絕對服從的將領。
“命施琅為統兵參將。”朱常沅做出了決定。此人勇猛善戰,有獨立領軍之能,且非浙、閩籍貫,與浙江各方勢力瓜葛較,正堪此任。“令其務須秘、迅速。待杭州方面有變,或接到孤的令,即刻沿運河南下,直趨杭州以北的嘉興或石門一帶駐防,聽候章曠或孤的進一步指令。行軍途中,晝伏夜出,儘量避開城鎮,沿途府若有察覺問詢,可出示孤的旨,但不得張揚。”
韓贊周心中一凜,知道這是監國要為浙江的棋局落下最重的一枚暗子,也是預防最壞況的雷霆手段。他鄭重應道:“老奴明白。定將此令親施參將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朱常沅走到書案前,親自提筆,快速寫下一道旨,加蓋隨小璽,封漆筒,給韓贊周:“此乃給施琅的明令,你口諭需更詳盡。記住,此事關乎浙省安危乃至朝廷大局,絕不容有失,亦絕不可走半點風聲。”
“老奴以命擔保!”韓贊周雙手接過漆筒,小心藏懷中,躬退下,影迅速消失在殿外夜中。
安排完這步暗棋,朱常沅心中稍定。但他知道,僅有武力準備還不夠。方國安在朝中也非全無奧援,今日殿上反對之聲便是明證。必須從多方面施加力,迫使其不敢輕舉妄,至為章曠爭取更多時間。
“傳萬元吉、嚴起恆。”朱常沅吩咐道。
很快,兵部尚書萬元吉與戶部尚書嚴起恆奉召而來。
“萬卿,嚴卿,”朱常沅沒有贅言,直接切正題,“浙江之事,雖已明發旨意,然方國安未必甘心就範。其若鋌而走險,雖不足慮,然地方難免震。孤已有安排,以備不虞。然明面上,仍需施加力。”
他看向萬元吉:“兵部即刻行文南京京營、江防水師,以及江西、南直隸周邊各鎮,命其加強戒備,整飭軍伍,並出風聲,朝廷將於近期點驗各鎮兵額、核查屯田,以為整軍經武之先聲。對浙江方面,除嚴旨切責方國安外,可再以兵部名義,發文給王之仁、黃斌卿,褒獎其‘素稱恭順’,其‘恪盡職守,勿為浮言所’,並暗示朝廷關注浙省向,對忠勤之將必有倚重。”
萬元吉立刻領會,這是敲山震虎,分化和穩住浙江其他將領,同時給方國安造四面力。“臣遵旨。如此一來,方國安若有不軌之心,也需顧忌周邊態勢,且王之仁、黃斌卿未必願與之同叛。”
朱常沅點頭,又對嚴起恆道:“嚴卿,戶部方面,可放出風聲,朝廷將嚴查各地錢糧解運,尤重浙省歷年積欠及未來解額。對浙江布政使司,可去文催繳欠餉,並言明朝廷將派員赴浙,會同章曠稽查浙省藩庫、漕糧及鹽課。同時,以籌備北伐、犒賞有功為名,暗示若浙省清丈順利,錢糧足額,或可優先考慮補充其部軍餉,或為將士請賞。”
嚴起恆會意,這是從錢糧上施和利雙管齊下。“臣明白。方國安所部虛額甚多,若嚴查錢糧,其弊立現。而若清丈功,充實府庫,亦可利其麾下中下層兵,分化其軍心。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朱常沅頷首,“此外,都察院、六科那邊,你們也需暗中聯絡,對浙省事務,需有呼應。陳潛夫的彈章要支援,對朝中那些為方國安、為地方豪強張目,攻擊新政的言論,要有理有據地駁斥。輿論之爭,亦不可輕忽。”
“臣等遵命。”萬元吉與嚴起恆齊聲應道,他們到監國決心之堅定,佈局之周,心中稍安,也更有底氣。
二人退下後,朱常沅又思忖片刻,提筆寫了幾道手諭。一道給靖安司指揮使,命其加派得力人手,切關注浙江,特別是寧波方國安所部、金華王之仁所部及舟山黃斌卿水師的向,以及杭州章曠周圍的安全,若有異,隨時報。一道給司禮監隨堂太監,命其留意宮中及南京城外與浙省員、將領往來切者,特別是與焦鏈過從甚之人。一道則是給章曠本人的信,除了重申支援外,也暗示朝廷已做軍事應變準備,囑其“持重果斷,勿為小挫所,亦勿墮激變陷阱,有非常之事,可便宜行事,孤為汝後盾”。
做完這些安排,已是深夜。朱常沅走到窗前,著南京城稀疏的燈火和遠約的長江,心中並無輕鬆。調兵是預防,政爭是手段,最終能否平定浙江,順利推行新政,還要看章曠在杭州的作為,看方國安如何選擇,看這各方勢力的博弈結果。
“方國安……但願你能識時務。”朱常沅低聲自語,眼中卻無毫暖意,“若真冥頑不靈,那便只能以雷霆之勢,為國除害了。” 他相信施琅和他麾下的一萬新軍銳,足以在必要時,為垮方國安的最後一稻草,或者,為平定浙的先鋒。
就在朱常沅於南京運籌帷幄、調兵遣將之時,杭州總督行轅的章曠,也幾乎在同時接到了監國支援他的明發令旨,以及過特殊渠道更快送達的監國信。讀完信,章曠心中大定,更責任重大。他知道,監國不僅在朝堂上為他頂住了力,更在暗中為他備好了最堅實的後盾。如此一來,他更可放手施為。
他立刻召集幕僚與親信將領,出示監國令旨,傳達監國堅定支援之意,並下令:“按原定方略,加快核查進度!重點蒐集方國安及其核心黨羽的不法實證!對其餘觀將領,可稍加安,但原則問題絕不讓步!對寧波方向,嚴監視,總督標營及杭州駐軍,加強戒備,特別是錢塘江防線與杭州城防!”
“同時,”章曠眼中寒一閃,“將監國切責方國安、褒獎王之仁、黃斌卿‘恭順’的朝廷邸報,設法儘快‘洩’到寧波、金華、舟山去。特別是要讓王之仁和黃斌卿清楚地知道朝廷的態度!”
他要進一步孤立方國安,讓這個可能引的火藥桶,在真正炸前,先從其部開始鬆。
浙江的夜空,看似平靜,卻已暗流奔騰。南京的決策,杭州的應對,寧波的憤怒,金華的觀,舟山的算計,以及那一萬正悄然集結、即將沿運河南下的新軍銳,共同構了一張巨大的網,籠罩在浙省上空。風暴,正在近。而此刻的方國安,在寧波總兵府,剛剛砸碎了第二個心的玉杯,對著幕僚和心腹將領們咆哮:
“南京朝廷!欺人太甚!還有那章曠狗賊!這是要把老子往死路上!好好好,老子倒要看看,是你們的刀子快,還是老子的兵馬!傳令下去,各營加強戒備,沒有老子的命令,一粒米、一個人也不許放進放出!再派人去金華、去舟山,告訴王之仁、黃斌卿,亡齒寒!老子要是倒了,下一個就到他們!讓他們想清楚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