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波，總兵府室。
燭火搖曳，映照著方國安鐵青而猙獰的臉。南京的嚴旨切責如同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他的心頭，而幾乎同時過各種渠道傳來的、監國褒獎王之仁、黃斌卿“素稱恭順”的訊息，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，扎得他怒火中燒，又到刺骨的寒意。
方國安一拳砸在厚重的黃花梨木桌上，杯盞震跳，“什麼‘嚴旨切責’，什麼‘據實回奏’？老子在浙江十幾年，山海裡趟過來的時候，他朱常沅還在南京城裡玩泥呢！現在想卸磨殺驢？呸！”
他猛地抬頭，充的眼睛掃過室中僅有的幾個心腹：他的兒子方元科（任參將）、婿馬（任游擊），以及最信任的幕僚胡先生和掌管親兵、私下也負責許多“生意”的家將頭領方彪。
“朝廷這是要把老子往死裡！章曠那廝在杭州磨刀霍霍，查老子的兵，查老子的田，查老子的餉！現在連南京也發了話，這是擺明了要拿老子開刀，殺儆猴！” 方國安著氣，聲音嘶啞，“還有王之仁、黃斌卿那兩個頭，朝廷幾句好話，怕是骨頭都了！指他們跟老子同進退？做夢！”
兒子方元科年輕氣盛，聞言怒道：“父帥！朝廷不仁，休怪我等不義！咱們手裡有兵有將，寧波城高池深，錢糧充足，何必這窩囊氣！他章曠敢來，就他有來無回！南京那小子敢派兵，咱們就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 方國安厲聲喝斷，但眼中兇閃爍，顯然並非完全否定兒子的想法。他看向沉默的幕僚胡先生：“先生，你怎麼看？”
胡先生年約五旬，面容清瘦，三縷長鬚，眼中時常閃著明的芒。他捻著鬍鬚，緩緩道：“總鎮，將軍所言，雖顯急切，卻非無理。朝廷步步，章曠欺人太甚，一味退讓，恐真俎上魚。然，舉事……茲事大。寧波雖固，然一隅之地，難以久持。朝廷在南京，有京營，有江防水師，如今更練有新軍。若公然對抗，恐眾矢之的。”
“那難道就坐以待斃？” 方元科不服。
“非也。”胡先生搖搖頭，“事已至此，退無可退。然行事需有章法。第一，需聯絡外援。王之仁、黃斌卿，乃至福建的鄭家，皆可試探。彼等與總鎮境相似，亡齒寒，未必願見總鎮倒下後，朝廷騰出手來對付他們。即便不能同心舉事，亦可互為犄角，使朝廷投鼠忌。”
“第二，需整軍備戰。各營立即進臨戰狀態，加固城防，清查，儲備糧草軍械。尤其要掌握好水師（方國安也有一部分水軍力量），控制甬江口，必要時可封鎖杭州灣。”
“第三，需爭取地方。寧波士紳豪商，與總鎮多有利益往來。可陳說利害，許以重利，爭取其支援，至保持中立。對百姓，可散佈謠言，言朝廷加賦、章曠殘暴，激起民怨，以為我用。”
“第四，” 胡先生聲音低，“需有‘大義’名分。公然反叛，是為逆賊。需有由頭……或可宣稱章曠‘矯詔民’，‘擅殺大將’，‘意圖不軌’，我等乃‘清君側’，‘靖國難’。即便不能取信天下，亦算一塊遮布。”
方國安聽著，眼中兇漸被一種決絕的狠厲取代。他重重一點頭：“先生所言甚是！坐以待斃，不是老子的風格！聯絡外援……王之仁那頭，不見兔子不撒鷹。黃斌卿那個海盜，更是隻認錢糧。老子這就修書，不，元科，你親自去一趟金華，面見王之仁！胡先生，你辛苦一趟，去舟山見黃斌卿！帶上老子的親筆信，還有這個——”
他走到牆邊，開啟一個暗格，取出兩個小匣子，分別給方元科和胡先生。匣子開啟，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金條和珍玩。“告訴他們，朝廷今日能對我方國安下手，明日就能對他們下手！章曠在浙江搞的這一套，清丈、核查，最終都會落到他們頭上！我若完了，下一個就是他們！若願共舉大事，事之後，浙東地盤、錢糧貿易，共分之！若作壁上觀，就等著被朝廷各個擊破吧！”
他又看向方彪：“彪子，你帶幾個機靈的兄弟，換上便裝，去杭州！給我死死盯住章曠那狗賊的行轅，還有他邊那些‘使團’的頭頭腦腦，清他們的護衛、行蹤。另外，給城裡咱們的人遞話，讓他們在士紳百姓中，把章曠如何‘殘暴不仁’、‘敲骨吸髓’、‘意圖謀反’的訊息散出去，越邪乎越好！再找機會……” 他眼中厲一閃，“給章曠和那些南京來的兒，找點‘麻煩’，別弄死，但要讓他們知道，浙江不是他們能撒野的地方！”
“是！” 方元科、胡先生、方彪齊齊領命，到一山雨來的肅殺。
“還有，” 方國安住他們，臉上橫搐，“派人去北邊（指清佔區）……不，去海上，找那些‘生意’上的老朋友，探探口風。萬一……萬一事有不諧，也得留條後路！”
眾人心中一凜，知道總鎮這是做了最壞的打算，連可能的退路（投清或為盜）都在考慮了。室中燭火猛地一跳，映照著幾張神各異卻同樣凝重的臉。
金華，副將府。
王之仁接到了南京褒獎他“素稱恭順”的朝廷邸報，也幾乎同時收到了方國安措辭激烈、邀他“共舉大事”的信，以及其子方元科即將親至的訊息。他屏退左右，只留下最信任的族弟兼心腹將領王之信。
“方大鬍子這是被急了，要拖我下水啊。” 王之仁著信，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大哥，方國安狼子野心，且素來跋扈，與他合夥，無異與虎謀皮。朝廷雖然……但畢竟是大義名分所在。章曠雖然酷烈，但背後是監國。咱們何必蹚這渾水？” 王之信皺眉道。
“與虎謀皮？” 王之仁冷笑一聲，“你以為，咱們現在就不是在虎口邊上？” 他走到窗前，看著院中的假山池水，“朝廷褒獎我‘恭順’，看似安，實為分化，是怕我和方國安擰一繩。章曠在杭州磨刀，清丈、核查，你以為會放過我金華？不過是有方國安這個更高的靶子在前罷了。一旦方國安倒了，下一個就是我王之仁！”
他轉，眼中閃過明與算計：“方國安想拉我一起反，是看中我金華的兵，想讓我替他擋刀。我若從了他，便是公然叛逆，朝廷必傾力來剿，就算一時得勢，又能如何？南有鄭家，北有虜寇，有朝廷，能長久嗎？但若完全拒絕，坐視方國安被滅，亡齒寒，章曠下一個就會全力對付我。那時，獨木難支啊。”
“那大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虛與委蛇，靜觀其變。” 王之仁低聲音，“方元科來了，好好招待，話可以說得漂亮，就說我方家與王家同氣連枝，共保浙東，絕不相負。甚至可以答應，若朝廷或章曠無故加兵於寧波，我金華必不會坐視。但如何行事，何時行事，需從長計議，萬不可倉促。要糧？可以給一點。要聯手對付章曠派來核查的人？可以暗中使絆子，但絕不出面。總之，既要讓方國安覺得我是盟友，至不是敵人，又不能真的和他綁死在一輛戰車上。”
“那朝廷那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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