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文華殿。
永曆二十三年夏秋之的南京,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暑熱,但紫城的氣氛,卻比天氣更為熾熱。自杭州大捷、新閣設立、整軍清丈等國策明發天下以來,數月之間,這座南都的心臟始終於一種高速運轉的狀態。各地奏報如同百川歸海,晝夜不息地湧通政司、閣、乃至監國朱常沅的案頭。此刻,一場關於新政推行階段果的前會議,正在文華殿偏殿舉行。殿並無太多閒雜人等,只有監國朱常沅、兩位次輔萬元吉與嚴起恆,以及被特意召來稟報專項事宜的戶部尚書沈廷揚、都察院左副都史凌義渠,和剛剛閣參贊軍事的周諶。
殿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《南明輿圖》,但在其旁,另有一幅用硃筆重點勾勒的《新政推行要地圖》,清晰標註了浙江、南直隸南部、江西、湖廣、兩廣等朝廷政令相對暢通的區域。地圖之上,還有許多細小的標籤,寫著“清丈初畢”、“新軍營”、“漕運疏通”、“屯田見效”等字樣。
朱常沅的目掃過地圖,最終落在面前的幾位大臣上,聲音沉穩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期待:“自杭州平叛、閣新立,推行《整軍條例》、《清丈田畝則例》,倏忽數月。今日召諸卿來,便是要聽聽,這數月之間,朝廷新政,於四方推行,效幾何?梗阻何在?”
沈廷揚首先出列。這位新任戶部尚書兼閣群輔,數月來夙興夜寐,統籌全國錢糧,臉頰清減了些,但眼神愈發銳利。他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,聲音清晰有力地稟報:
“啟稟監國,自《清丈田畝則例》頒行,臣督率戶部清吏司,會同都察院、通政巡訪司,於浙江、南直隸應天等府、江西、湖廣、兩廣等政令可達之,全力推行。截至上月,初步清丈已畢之府州,共計二十一府、九十七縣。”
他略作停頓,報出一連串數字:“據各地呈報,初步清出歷年匿、投獻、詭寄之田,計約四百六十餘萬畝。其中,浙江因有章督師坐鎮,推行最力,清出田畝近一百八十萬畝,效最為顯著。南直隸應天、鎮江、常州、蘇州、松江、揚州、廬州、安慶、徽州九府,因有前度試點基礎,此番擴大清丈,又清出八十萬餘畝。江西、湖廣、兩廣等,亦各有數十萬至百萬畝不等。”
“好!” 朱常沅眼中一閃。四百六十萬畝!這僅僅是初步清丈的果,且尚未覆蓋全部控制區。若全國皆能如此,國庫歲將增加多?他追問道:“賦稅增收如何?”
“回監國,”沈廷揚繼續道,“依新丈田畝,重新核定賦役,試行‘一條鞭法’簡化徵收。去歲秋糧及今歲夏稅,於已清丈府縣,實徵數額較往年定額,平均增收約三五。其中浙江部分州縣,增收甚至過半。去歲因平叛戰事,錢糧消耗巨大,然今歲若無大災,預計全年國庫歲,較去歲可增四以上。此乃清丈直接之利。”
“然,清丈推行,並非一帆風順。”沈廷揚話鋒一轉,神轉為凝重,“各地豪強士紳,匿田產、阻撓丈量、賄賂胥吏、乃至煽無知鄉民抗法之事,屢有發生。江西吉安、湖廣黃州等地,皆有小規模,幸賴地方彈及時,未釀大。通政巡訪司凌大人所遣史,於此中多有糾察,懲了一批貪墨、職、勾結豪強之吏。然此輩樹大深,盤錯節,徹底釐清,非一日之功。”
“此乃預料之中。” 朱常沅淡淡道,看向凌義渠,“凌卿,巡訪司於此,功不可沒。繼續嚴查,無論涉及何人,但有實證,絕不姑息。清丈乃國本,斷不容阻撓。”
凌義渠肅然出列:“臣遵旨。數月來,通政巡訪司遣史、幹員分赴各道,明察暗訪,已查實並參劾府州縣及佐貳、胥吏貪賄、舞弊、抗命等案七十三起,拿問不法士紳、豪強、市一百四十餘人。所涉田、贓銀,已部分追繳庫。然如沈尚書所言,地方阻力甚大,尤其許多豪強與致仕員、乃至軍中將領有姻親故舊之誼,查辦之時,往往牽一髮而全。且前線防區,如淮北、湖廣,將帥對清丈涉及其利益相關者,態度……頗為微妙。臣已行文鎮粵公、平虜將軍等,請其約束部屬,支援新政。”
他這話說得含蓄,但殿中諸人都明白其中深意。李元胤在淮北,周諶在湖廣,這些手握重兵的邊帥,其麾下將領、親屬、故舊,在地方上往往也是大地主。清丈及他們的利益,他們會作何反應?是新政能否在前線地區順利推行的關鍵。
朱常沅的目轉向萬元吉。
萬元吉開口道:“監國,整軍之事,進展如下。依《整軍條例》,各省督、總兵,已開始核查所部兵額,汰革老弱。浙江新軍(施琅所部及章曠整編部隊)、湖廣新軍(周諶督練之部)為標杆,已初步完整編,兵額核實,員額補齊,練加強,尤重火與陣戰。此兩部,目前堪為朝廷直接掌握之銳,合計約六萬餘人。”
“各省鎮戍兵、衛所兵之整頓,則進度不一。浙江因章曠強力推行,進展最快,已裁汰冗兵近萬,正重新編組。江西、兩廣,亦在逐步開展。然……” 萬元吉眉頭微皺,“各地將弁,虛報兵額、吃空餉已積習,驟行核查裁汰,反彈甚大。有奉違,以老弱充數者;有鼓譟鬧餉,甚至小規模譁變者(已迅速平息)。更有甚者,許多兵卒實為將領私屬家丁,或與地方豪強勾連,裁撤不易。此輩去則為匪,留則為患,置需格外謹慎。”
嚴起恆介面道:“萬次輔所言極是。強兵必先足餉,清丈增賦,正為整軍提供糧餉保障。然整軍非僅裁汰,更在編練。臣以為,當以朝廷直接掌握之新軍為骨幹,分赴各省要地駐防,一則震懾地方,二則為整軍提供樣板與支援,三則逐步替換不堪用之舊軍。同時,需設立統一之軍教習所,選調忠勇有才之低階軍及有功士卒學,教授新式戰法、典,結業後派往各軍,以為種子。如此,方有從本上改變軍中風氣。”
朱常沅頷首:“周卿之議甚善。此事由萬卿、嚴卿會同兵部詳擬章程,儘快推行。軍教習所,可先於武昌、杭州三設立。新軍駐防要地……浙江已由章曠、施琅等部控制。江西、兩廣,可酌調派。至於湖廣,” 他頓了頓,“然湖廣新軍乃周卿一手練就,王進才等將亦是周卿之舊部。整軍事宜,仍需周卿多費心。湖廣直面虜寇,新軍絕不可廢弛。”
朱常沅又將話題轉回財政:“清丈增賦,整軍耗餉。沈卿,國庫如今究竟如何?可能支撐整軍及日後大舉?”
沈廷揚早有準備,稟道:“回監國,經數月清丈,賦稅增收,加之漕運經臣整頓,沿途損耗、貪墨大減,今歲漕糧北運(至南京)數額預計可增兩。鹽政方面,於兩淮、兩浙試行‘督商銷,迴圈綱冊’,鹽課收亦有增加。然,支出亦巨。平叛善後、卹賞功、新軍糧餉、打造械、河工賑濟,在在需錢。以目前國庫歲預估,支撐現有整軍及日常開銷,略有盈餘。然若要大舉興兵,或遇大災,則仍顯捉襟見肘。故臣與嚴起恆等議,開源節流,仍需並重。除清丈、漕、鹽外,海外貿易、礦冶、市舶之稅,亦可酌整頓,增加收。節流方面,宮廷用度已減,宗室祿米亦在核查,然最大開支仍在軍餉。整軍若能功,汰弱留強,實則省下大量空餉、冗餉,長遠來看,反是節流之大宗。”
“嗯。” 朱常沅沉片刻,“開源節流,不可偏廢。海外貿易、市舶之稅,涉及閩海鄭氏、舟山黃斌卿乃至濠鏡澳夷(葡萄牙人),需謹慎置,可先令沿海督查勘實,再議章程。當前首要,是將已行新政,紮紮實實推行下去,見到實效。以九府為模範,四川、湖廣、江西、兩廣需跟上。福建、雲南、貴州等地,政令難通,暫且以綏為主,清丈整軍,徐徐圖之。”
他站起,再次走到那幅《新政推行要地圖》前,手指點過幾個關鍵位置:“浙江,有章曠坐鎮,清丈整軍,已氣候,當使其繼續深化,並探索水師建設、海防事宜。南直隸,乃本之地,新政必須徹底,尤其蘇松財賦重地,不可有失。湖廣,有周卿打下的基礎,王進才等需和衷共濟,整軍備虜,同時清丈安民,以為北伐前驅。江西,連線東西,位置關鍵,巡、按察需得力。”
他頓了頓:“李元胤總督淮北。其態度,於新政推行,尤其是淮北防務,至關重要。凌卿,淮北巡訪史,可有近期回報?”
凌義渠忙道:“回監國,淮北巡訪史陸文浩最新報,鎮粵公於淮北,確已著手整軍,汰弱補強,練不輟。於清丈一事,亦已出告示,設清丈司,然……其推行策略,以‘穩’為主,先清無主荒地、田,對與軍中將領有涉之豪強田產,多以勸導、協商為先,進展相對緩慢。徐州左近,已清出部分田畝,用於安置流民屯墾。鎮粵公本人,對朝廷新政,表面極為恭順,多次公開表示支援,並於行轅召集文武,聆聽陸史宣講新政。然其麾下部分將領,似有微詞。陸史判斷,鎮粵公意在穩守淮北,不因清丈激起部變,故而行事求穩。其忠於朝廷當無疑問,然於及本部利益之改革,力度與決心,尚需觀察。”
朱常沅聽罷,神不變。李元胤的反應,在他意料之中。邊帥重將,首先要確保防區穩固,部不。只要他不公然對抗新政,甚至在明面上支援,逐步推行,已是難得。強求其如章曠般雷厲風行,不切實際。
“告訴陸文浩,鎮粵公前線,穩字當頭,可以理解。清丈之事,可循序漸進,但原則不能退讓。凡有確鑿證據之田、抗法,必須依法置。朝廷支援其整軍固防,所需糧餉械,優先撥付,然亦其能逐步釐清地方,穩固後方,以為長久之計。” 朱常沅的指示,同樣現了原則與靈活的結合。
“四川李定國呢?” 朱常沅問。
“徵西將軍李定國,接詔後上表謝恩,表示謹守川南,整軍經武。其於川南控制區,亦在嘗試核查兵額,安流民,恢復生產。然川南貧瘠,強敵環伺,其境艱難,朝廷所允錢糧援助,已部分起運。其所請之火藥、工匠,工部正在籌措。教導總隊已抵川南,李定國親自接見,安排駐軍營,目前尚無衝突訊息傳來。” 凌義渠稟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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