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曆二十三年,臘月二十五,南京,皇城文華殿。
歲末的寒意似乎格外滯重,在金陵城的黛瓦牆上。皇城之中,卻無半分年節將近的鬆弛,反因連日急報,籠罩在一片凝重肅殺的氣氛裡。殿銅吐出的香菸嫋嫋,卻驅不散空氣中無形的繃。
監國朱常沅端坐案之後,面沉靜,只是指尖偶爾無意識地在的紫檀木案面上劃過。案上,攤開著來自四川的加急奏報——李定國關於正藍旗馬寶倒戈的軍詳陳,以及附上的、那封帶著跡與硝煙氣、言辭懇切又暗藏機鋒的“馬寶乞援信”抄本。下首,次輔萬元吉、次輔嚴起恆、兵部尚書張同敞、戶部尚書、工部尚書等重臣肅立,皆是眉峰鎖,目聚焦在那幾頁輕飄飄、卻又重若千鈞的紙箋上。
殿中炭火盆燒得正旺,噼啪作響,映得眾人臉上影搖曳。方才,兵部尚書張同敞已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,將川中劇變、李定國的判斷與計劃,向在座重臣複述完畢。此刻,殿落針可聞,只有沉重的呼吸聲與炭火的微響。
“啪!” 一聲輕響,是次輔萬元吉合上了手中的茶盞蓋,打破了沉寂。這位老謀國的次輔,眉宇間憂深重,緩緩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:“晉王用兵,向以勇略果決著稱。此番佈局,以馬寶為餌,以新軍為奇兵,行險直搗虜軍腹心,誠為膽大包天之策。然……” 他頓了頓,目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案後的監國臉上,“山險遠,道路崎嶇,王興將軍所部六千銳,輕兵深,糧道脆弱,後援難繼。此乃孤軍。馬寶新叛,其心難測,能撐幾何,未為可知。吳三桂老巨猾,用兵穩狠,都距東鄉、大竹雖隔群山,然其若識破晉王聲東擊西之計,或不顧山,或遣偏師間道截擊,王興部危矣。再者,新軍軍未久,雖械良,然未經大戰,驟臨強敵惡戰,士氣、韌,皆是未知。此策……勝則或可開川北局面,敗則新軍折損,川中震,恐損國本。老臣以為,當持重。”
戶部尚書接著開口,語氣帶著錢糧主的審慎:“次輔所言甚是。新軍編練,所費鉅萬,乃傾國之力。兩載心,方此利刃。若初戰有失,非但損兵折將,於民心士氣,亦是重挫。且川中糧秣轉運,本就艱難,大軍一,耗費更增。今歲江南雖稱小稔,然各用度浩繁,國庫……”
“沈尚書!”次輔嚴起恆,忍不住出聲打斷,他形拔,雖為文,卻眉宇間自有銳氣,“持重固是穩妥,然戰機稍縱即逝!馬寶倒戈,天賜良機!此非尋常兵變,乃虜軍漢將離心離德之明證,亦是其山防線崩裂之先聲!晉王用兵,向來謀定後,此番以小銳行險,正是看準虜軍此刻必是首尾難顧,部猜疑!王興將軍所部,乃新軍翹楚,火良,士飽馬騰,正需此等仗惡仗淬鍊鋒芒!若瞻前顧後,坐失良機,待虜廷反應過來,或或剿,馬寶授首,山防線復固,再圖之,難矣!至於吳三桂,晉王親率大軍在敘州虛張聲勢,吳賊豈敢輕易分兵?此正是以正合,以奇勝!”
工部尚書也咳嗽一下,道:“嚴次輔所言,亦有道理。新軍火,尤以自生火銃、新式野戰炮,乃軍監最新之力作,練純,正待實戰檢驗。王興部輕裝疾進,所攜皆輕便利,山地突擊,或可收奇效。然……山冬月,氣候苦寒,道路溼,火保養、施放,恐掣肘。此亦不可不慮。”
張同敞為兵部堂,掌天下兵事,此刻力最大。他沉片刻,沉聲道:“監國,諸位大人。晉王計劃,確屬行險。然兵法有云,‘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’。馬寶之變,虜軍必。王復臣為自保,必急於撲滅馬寶。保寧、達州清軍,主將病重,同旗叛,是救是防,必生齟齬。吳三桂在都,北有山之,南有晉王大軍虎視,難以兼顧。此正虜軍兵力分散、指揮紊之時。王興將軍六千銳,若能如尖刀,直抵東鄉、大竹這等腹地要衝,不必強攻堅城,只需奪佔一隘口,焚燒糧秣,截斷通道,則虜軍川北防線,必致全線搖!屆時,馮雙禮、高文貴所部趁勢上,馬寶殘部或許可活,山門戶或可開。此險,值得一冒!”
他頓了頓,看向座:“至於新軍戰力……臣在舟山觀水師演武,深有。紀律、械、士氣,乃強軍之本。新軍練,臣亦曾巡視,確非舊軍可比。然正如萬次輔所言,未經火,終是未知。此戰,正是試金石。勝,則新軍可恃,國之大幸;若有挫敗,亦可早弊端,及早彌補。總好過將來數十萬大軍會戰,一潰難收。”
萬元吉搖了搖頭:“張尚書,此非尋常試煉,而是以數千國為注,賭一隅之地得失。萬一有失,非但損兵,更恐折損晉王威名,搖川中人心。不若依晉王中策,令馮、高二將前出接應馬寶,穩固黃草壩,吸引虜軍來攻,我大軍徐徐圖之。或遣使聯絡川陝其他心懷異志之虜將,廣佈流言,使其自。待虜軍疲敝,再以堂堂之師進擊,豈不更穩?”
嚴次輔道:“虜非木偶,豈會坐等我佈局?馬寶若滅,山防線重固,川北綠營、漢軍見朝廷無作為,誰敢再叛?吳三桂若穩住陣腳,北顧,與保寧清軍合力,則良機盡失!用兵當用奇,當用險!昔漢武用霍去病,千里奔襲,方有河西之功!今王興將軍,便是監國之霍驃騎!”
“嚴次輔!霍驃騎乃天縱奇才,可遇不可求!王興將軍勇則勇矣,焉能必比先賢?且匈奴無城郭,山有險隘,焉能一概而論?” 工部尚書反駁。
殿中爭論漸起,萬元吉持重,嚴起恆主進,張同敞居中權衡,戶部、工部各陳困難。炭火盆中的紅,映照著每一張或激、或憂慮、或沉思的面孔。這不僅是關於一場軍事行的爭論,更是關乎這個南方朝廷未來戰略走向、關乎那支傾注了無數心的新軍命運、乃至關乎國運的抉擇。
座之上,朱常沅始終沉默著,聽著臣子們的爭論。他的目,似乎落在奏報上,又似乎穿了紙張,落在了那千山萬水之外的山蜀水之間。李定國的計劃,很大膽,很符合他的風格。行險,但並非無的放矢。這位百戰名將,對戰機有著野般的直覺。他看到了馬寶倒戈帶來的混,看到了吳三桂的多線力,看到了新軍這把新刀的銳氣,也看到了行險一搏可能換來的巨大收益——不僅僅是開啟山門戶,更是向天下人,尤其是那些在清廷麾下戰戰兢兢的漢將漢兵,展示大明朝廷的魄力、決斷與接應能力!這對於未來可能出現的更多“馬寶”,是無聲而有力的號召。
當然,風險也巨大。王興所部,是那四萬新軍的華。若折損,不僅是兵力損失,更是對新軍建軍思想的重大打擊,對朝廷威信的重挫。而且,萬一失敗,可能會讓原本就態度曖昧的馬寶迅速崩潰,讓清廷得以迅速撲滅這場叛,穩固川北,甚至反過來向李定國施。
是求穩,持重觀,利用馬寶叛消耗清軍,徐徐圖之?還是行險,果斷投新軍銳氣,以求一擊開啟局面,震懾天下?
殿外的寒風,卷著零星雪粒,撲打在窗欞上,發出簌簌的輕響。殿的爭論聲漸漸低了下去,眾人都將目投向座,等待監國的決斷。
朱常沅終於抬起頭,目緩緩掃過殿中諸臣。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,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卻彷彿有星火在寂靜燃燒。
“諸卿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 監國的聲音平穩地響起,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力,讓每個人都凝神細聽,“萬次輔老謀國,慮及深遠,所慮之險,實為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。嚴次輔銳意進取,見戰機之不可失,求新軍之淬鍊,亦是謀國忠忱。”
他略一停頓,手指輕輕敲了敲案上的奏報:“然,孤以為,晉王此策,雖險,卻有一搏之機,且有不得不為之勢。”
眾人神一凜,知道監國已有傾向。
“其一,馬寶非尋常叛將。 其據黃城、老君關,卡在虜軍山防線咽。此人能於兩軍對峙前沿,襲殺滿將,悍然舉事,無論其本心若何,其膽魄、其決絕,已非常人。此等人,一旦舉事,必求活路,亦必有後手。我等若逡巡不前,坐視其被王復臣撲滅,則天下觀者,誰不心寒?日後再招攬虜中漢將,難矣!救馬寶,即是救天下漢將漢兵歸附之心!”
“其二,吳三桂非無破綻。 老賊坐鎮都,看似穩如泰山,實則東西南北,掣肘。先有馬寶之,南有晉王大軍,其兵力雖眾,分佈亦廣。晉王在敘州虛張聲勢,老賊首要之務,必是防我西進,保住都本。其能北顧之兵,必是有限。此正晉王‘以正合,以奇勝’之機。王興所部六千,看似孤軍,然山險峻,亦利蔽疾行。虜軍主力被晉王、被馬寶、被自混所牽制,未必能料到我有一支兵,敢行此險招,直腹地。”
“其三,新軍需戰。 兩載編練,靡費糧餉,所為何來?非為校場演,非為儀仗壯威,乃為沙場破敵,恢復山河!利藏於匣中,與廢鐵何異?王興所部,既為新軍翹楚,正需此等仗、惡仗、險仗,以驗其鋒,以礪其魂!勝,則新軍可恃,天下震;敗,亦可知其短,及早更張。總勝於將來數十萬大會戰,一著不慎,滿盤皆輸!此戰,便是新軍之人禮!”
朱常沅的聲音漸高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其四,時不我待。 康熙病重,虜廷鬥,此乃天時。馬寶倒戈,虜軍自,此乃地利。川中人心思明,將士用命,此乃人和。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三者齊聚,豈可坐失?當斷不斷,反其!”
他站起,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《大明輿地全圖》前,手指重重地點在四川山的位置:“故此,孤意已決!”
殿中諸臣,無論先前持何意見,此刻皆肅然立,屏息以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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