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國王宮深,椒蘭殿薰香嫋嫋,卻驅不散那份無形的抑。蘇秦與楚懷王對坐,案几上擺著緻的楚地點心和醇厚的米酒。蘇秦輕呷一口,目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殿中懸掛的帛畫,悠然開口:
“蘇秦近日偶讀《楚辭》,其文采斐然,意境深遠,尤以《離》一篇,‘長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艱’,憂國憂民之,人肺腑,真乃千古絕唱。”他放下酒爵,語氣帶著真誠的讚歎,“聽聞此賦乃三閭大夫屈原所作?可惜啊可惜,如此驚世之才,竟流落江湖,與麋鹿為伍,實乃楚國文壇一大損失,亦讓天下士人扼腕嘆息。” 他刻意避開“流放”二字,只用“流落”,將重點牢牢鎖定在文學就上。
楚懷王著玉爵的手指微微一頓,臉上掠過一複雜難明的神,有追憶,也有一不易察覺的慍怒,最終化作一聲輕哼:“屈原此人文才確是有的,當年在朝,其詩賦常令寡人擊節。只是…” 他語氣轉冷,“太過剛直,稜角分明,不識時務,屢屢頂撞,視君父威嚴於何地?”
蘇秦深知楚王心結所在,立刻順著話鋒,如同一位悉人心的說客,溫和進言:“剛直之士,古來有之。比干剖心,子胥鴟夷,其心或可嘉,只是方式或有不當。然,其憂國憂民之本心,天地可鑑。如今其流放已久,江湖風波,想必亦能磨去些許稜角,有所反省。大王乃仁德之君,海涵萬,若能示以寬宏,不計前嫌,或可彰顯大王才之心,天下賢士聞之,必更心向郢都。同時,亦能安楚國那些至今仍懷念屈原辭賦風骨計程車人之心,可謂一舉兩得。” 他始終將“政治”包裹在“文化”和“君王氣度”的外之下,每一句都看似在為楚王的聲譽考慮。
就在蘇秦於宮廷之巧妙鋪墊的同時,郢都的市井巷陌、文人雅集之間,一潛流也開始悄然湧。
“蛛網”的細作和幾位過蘇秦恩惠或志在抗秦的楚國中下層員,開始在酒肆、茶館、以及士大夫的私聚會中,看似無意地挑起議論。
“聽聞北方計程車人都在傳誦《九歌》,譽為天神之語,卻不知其作者我楚國的三閭大夫,如今竟不知所蹤,可嘆!”
“是啊,屈子之忠,見於辭章。讀其《國殤》,猶見其心瀝。若此等忠貞之士能在朝,我楚國外何至於今日這般被?”
“唉,靳尚、子蘭之徒,只知上貪權,豈有屈子那般為國為民的襟?可惜了先王開創的大好基業…”
這些言論如同公英的種子,隨風飄散,落在不滿的土壤上,悄然生長。一種對現狀的批評和對屈原的懷念緒,在郢都計程車林階層中逐漸瀰漫開來,形了一種無形的輿論力,雖不尖銳,卻持續不斷地敲打著宮廷的牆壁。
與此同時,一場更為關鍵的暗中會面,在昭睢的府邸進行。這位鬢髮斑白的老臣,曾是屈原在朝中有限的幾位盟友之一。室中,燈影搖曳。
“蘇子之意,睢已明瞭。”昭睢聲音低沉而激,“屈子之才,之忠,之主張,皆為國之所必需。如今大王被群小環繞,朝綱不振,合縱之業亦因楚之搖擺而屢屢瀕危。若屈子能歸,縱使暫不掌權,亦如暗夜明燈,可凝聚人心,震懾宵小!”
蘇秦頷首,目銳利:“然此事不可之過急。直接請召,必遭反撲。需借一勢,順理章。”他低了聲音,“老先生可聯絡幾位信得過的同僚,擇一合適時機,於朝堂之上,以文化之名行救國之事。譬如,大王素重楚國之傳承,如今史冊編纂、先王典籍整理,事繁雜,非博學鴻儒不能勝任。三閭大夫,豈非最佳人選?此議出於楚臣之口,為楚國文脈計,名正言順,子蘭等人縱然疑慮,亦難尋強理由駁斥。”
昭睢眼中一閃,深深一揖:“蘇子深謀遠慮,睢等知道該如何做了。”
數日後的常朝之上,氣氛略顯沉悶。就在朝議將畢之時,老臣昭睢手持玉笏,巍巍出列,聲音卻清晰有力:“臣啟大王。我楚國曆史悠久,文化燦爛,然史冊編纂、先王典籍整理之事,因乏人統領,進展遲緩。此乃關乎國本、傳承後世之大事,需一位學貫古今、德才兼備之鴻儒主持。臣思之,前左徒、三閭大夫屈原,學識淵博,文冠諸夏,正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。懇請大王念及其才,能否召其返回郢都,主持蘭臺之事,亦顯我大王惜才重文之德。”
這番話一齣,殿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。許多員換著眼神,有人驚訝,有人期待,也有人不安。子蘭和靳尚站在班列前端,臉瞬間沉下來。他們萬萬沒想到,對方會打出這樣一張“文化牌”。公然反對?豈不是顯得自己心狹隘,不重國粹?支援?更是萬萬不能。靳尚急忙出列,語氣含糊:“昭大夫所慮極是。然…屈原乃戴罪之,乖張,主持蘭臺恐非所宜…此事,臣以為還需從長計議,仔細斟酌。” 他的反駁顯得蒼白無力。
楚懷王高踞王座,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。蘇秦之前的暗示,宮外約傳來的輿論,此刻老臣看似“純粹”的舉薦,以及子蘭等人明顯底氣不足的反對,織在他心中。他確實對屈原的才華有過欣賞,也約到近年來國勢的不順,或許…讓那個倔強的臣子回來,放在一個清貴的閒職上,既能顯示自己的寬宏,或許…也能稍稍平衡一下朝堂?他沉著,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的扶手。
蘇秦作為客卿,靜立一旁,默不作聲,彷彿一切與他無關。他知道,種子已經播下,土壤已經鬆,此刻靜待,便是最好的推。
終於,在幾日的沉默和權衡之後,一道蓋著楚王大璽的詔書從宮中發出,傳向屈原流放的江南之地。詔書言辭矜持,但意思明確:念及三閭大夫屈原學識淵博,特准其返回郢都,“蘭臺”整理典籍,戴罪立功,以觀後效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郢都的大街小巷。
“屈大夫要回來了!” 訊息在士人聚集的場所迅速傳開,許多人面喜,舉杯相慶,彷彿在霾中看到了一線曙。
而在令尹子蘭和上大夫靳尚的府邸,氣氛則截然相反。靳尚急匆匆地拜訪子蘭,面鐵青:“令尹,大王怎會突然下此詔令?那屈原回來,即便只是個蘭臺令,也是猛虎歸山,其聲威猶在,你我日後豈有寧日?”
子蘭負手立於窗前,著宮城方向,眼神鷙:“昭睢老兒,安敢如此!還有那蘇秦…此事背後,定有他的影子。好一個‘暗度陳倉’!且容他一時,這郢都,還不是他屈原說了算的地方!” 話語雖狠,卻著一不易察覺的忌憚。
蘇秦站在驛館的窗前,聽著遠約傳來的市井喧譁,神平靜。他知道,這僅僅是一步棋,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。但無論如何,屈原這面旗幟,終於被他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,重新立在了楚國郢都的政治棋盤上,雖然位置暫時偏居一隅,但其存在本,就已改變了力量的對比,為即將到來的風雨,注了一個巨大的變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