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城,魏國王宮。
盛大的接風宴席之上,觥籌錯,歌舞昇平,一派賓主盡歡的景象。巨大的青銅燭臺上火跳躍,映照著殿雕樑畫棟,也映照著席間眾人神各異的臉龐。魏安釐王高踞主位,舉起鑲嵌著玉的青銅酒爵,聲音洪亮,說著冠冕堂皇的歡迎詞,對“武安君”蘇秦極盡讚譽,稱其為“山東六國之干城,抵暴秦之砥柱”。丞相、信陵君魏無忌等重臣陪坐一旁,不時附和,氣氛看似熱烈融洽。
然而,過這表面的繁華,蘇秦那雙察世事的眼睛,卻清晰地看到了更多。他注意到魏王笑容下的勉強,聽到一些宗室大臣恭維話語中含的試探,甚至捕捉到角落裡有幾道意味不明的目短暫相遇,又迅速分開。這金碧輝煌的宮殿,這香氣四溢的佳餚,這曼妙人的歌舞,都掩蓋不住魏國鮮外表下的深深困境,如同華錦袍之下,已是千瘡百孔。
宴席之後,魏王果然以不適為由先行離去,由丞相和信陵君陪同蘇秦,在月下的宮苑中散步醒酒。信陵君魏無忌與蘇秦私較好,談話也更為深。行至一臨水的亭臺,丞相也知趣地藉口理政務告辭,亭中只剩下蘇秦與魏無忌二人。
“武安君,”魏無忌屏退了左右侍從,憑欄而立,看著宮牆外大梁城的萬家燈火,語氣中帶著一難以掩飾的憂慮,“宜一役,合縱聯軍雖退秦兵,保全了魏國社稷,然我魏國,出兵出糧,皆為前列,元氣消耗實在不小啊。”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欄杆,顯示出心的不平靜。
蘇秦攏了攏袖,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夜風吹拂,帶來遠荷塘的淡淡清香,卻吹不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凝重。
“我魏國地中原四戰之地,西有崤函之固卻為秦所佔,無險可守,西有強秦虎視眈眈,東有齊、楚兩大國時而覬覦,北鄰趙國雖為盟邦,然……” 魏無忌頓了頓,沒有明說,但意思很明顯,趙國經過武靈王胡服騎後國力軍力大增,對相鄰的魏國而言也並非全無力。“國近年來天時不順,收僅堪堪夠用,然為支撐軍備與聯盟,賦稅一再加徵,民力疲敝不堪。軍中武卒雖素來勇悍,然數量與裝備補給,已難覆文侯、武侯時之盛況。庫府日漸空虛,每每思之,令人寢食難安。”
他嘆了口氣,轉過面對蘇秦,推心置腹地說道:“不瞞武安君,國如今,並非只有一種聲音。有人認為,合縱抗秦之大義自然不錯,然我魏國地前沿,每次皆出力最多,損最重,長此以往,恐國力先竭,似為他人做嫁。更有甚者,或為私利,或為苟安,暗中與秦人勾連者亦非沒有,彼等散佈連橫之論,言道……言道若與秦妥協,示之以弱,或可換取河西故地之安寧,暫緩兵災。” 魏無忌的眉頭鎖,顯然對此類論調深厭惡卻又無奈。
蘇秦靜靜地聽著,這些況,他過“蛛網”早已有所瞭解,但由信陵君親口說出,更顯得沉重。魏國的困境,是現實存在的。它就像一個風暴中心的船隻,雖然抱住了合縱聯盟這桅杆,但船本已是千瘡百孔,部還有人在試圖鑿穿船底,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打翻。
“還有一事,”魏無忌低了聲音,幾乎細不可聞,“王兄(指魏王)……優寡斷,易邊近臣蠱。如今朝中,如晉鄙將軍等,雖勇猛善戰,然……更重軍功,未必完全明瞭大勢所趨。而一些宗室元老,只知保全自家封地利益,對於需要舉國之力、甚至可能損及自利益的抗秦大業,並非全然熱心。” 魏無忌的擔憂,正是魏國最大的患:君主庸懦,部不團結,缺乏堅定的抗秦核心,且國力持續衰弱。完全依賴外部聯盟的支援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
蘇秦停下腳步,仰頭向夜空中的繁星,星清冷,彷彿亙古不變地注視著人間的興衰榮辱。他緩緩開口道:“無忌公子所言,句句切中要害,蘇秦盡知。魏國之困,在於外迫,心力不齊。外有強敵環伺,有分歧掣肘。然,正因如此,才更要堅持合縱!合縱非僅為秦,亦是為魏國爭取息之機。若此時放棄聯盟,獨自面對虎狼之秦,無異於以卵擊石。那些鼓吹連橫者,不過是飲鴆止,秦人貪戾無信,今日許你河西安寧,明日便可兵臨大梁城下!屆時,魏國將再無掙扎之力,必遭覆滅,此等行徑,最終必將葬送魏國社稷!”
他目轉向魏無忌,語氣變得鄭重而有力:“魏國要求存,乃至圖強,不能僅依靠聯盟之庇護,更需求諸己,發自強!需上下一心,凝聚國力,革除積弊,方能在列強夾之中,殺出一條生路!”
魏無忌眼中閃過一芒,但隨即又被現實的霾籠罩:“自強?武安君,談何容易……府庫空虛,賦稅已重,民力已疲,如陷泥沼,如何自強?”
蘇秦微微一笑,竹在,似乎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:“賦稅重,或因財源枯竭,開支無度。民力疲,或因排程不善,徒耗民脂。若能審時度勢,開源節流,挖掘自潛力,汰冗員、興水利、勸農桑、通商旅,未必不能漸煥生機。”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個初步的構想,一個既能幫助魏國緩解眼前財政軍事困境,又能進一步將魏國的利益與合縱聯盟捆綁,同時還能向天下展示他蘇秦不僅善於縱橫捭闔,亦通經世濟民之才的一石三鳥之策。這個策略需要魏王和信陵君的支援,也需要巧妙地平衡魏國部的各種勢力。
“明日,我當覲見魏王,陳說天下大勢與魏國利害,並獻上一策,或可暫解魏國眼下之困,為自強爭取時日。”蘇秦對魏無忌說道,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自信。
魏無忌看著蘇秦在月下顯得格外沉靜而深邃的面容,心中既懷有期待,又有些許疑慮。他不知道這位總能於危局中創造奇蹟的縱約長,此次面對魏國這盤錯節、積重難返的困局,又能拿出怎樣而微妙的妙計來。夜漸深,宮苑中的燈火次第熄滅,唯有這座小亭中的對話,關係著魏國未來的方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