函谷關如同一頭沉默的巨,匍匐在崤山與黃河之間的險要地帶上,冰冷的城牆在秋日的下泛著青灰的。關城之下,連綿數十里的聯軍大營,早已不復數月前的旌旗招展、士氣如虹。持續的攻堅和消耗,像一場無休止的瘟疫,侵蝕著聯軍的和銳氣。糧秣轉運日益艱難,傷病者的哀嚎日夜不絕,一種焦躁、疲憊而又無可奈何的氣氛,如同濃霧般籠罩著整個營盤。
這共同繃的弓弦,已到了極限。而最先承不住力,意圖而退的,並非實力最弱者,反倒是那個國力雄厚、卻在聯盟中最為三心二意的齊國。
這一日,天沉,北風捲著沙塵,吹得營中旗幟獵獵作響。一騎快馬,渾蒸騰著汗氣,如同離弦之箭,不顧一切地穿過層層營壘,直撲聯軍左翼那支裝備最為良、營盤最為華麗的齊軍大營。馬上騎士背三染紅的翎,那是代表最急軍的標誌。
軍報被第一時間送了中軍大帳,呈遞到主將田軫手中。田軫,這位以宗室之尊統兵在外的將領,年約四旬,面容俊朗,但眉宇間常帶著一難以捉的閃爍。他展開那捲來自臨淄的急軍報,目飛速掃過,原本還算平靜的臉驟然一變,著絹帛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他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決絕,隨即沉聲對帳下親信將領下令:“傳令!全軍即刻拔營,火速回師臨淄!”
“大將軍,這……廉頗老將軍那邊如何代?還有楚軍……”一名副將愕然問道。
“就說國有變,宋國犯境,流言四起,大王急詔回師定!顧不得那許多了!”田軫語氣急促,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速去準備!延誤者,軍法從事!”
軍令如山倒。齊軍大營瞬間從一種僵持的沉悶,轉了一種詭異的忙之中。士兵們被軍們呼喝著,匆忙收拾械,拆卸帳篷,裝載糧草。戰馬不安地嘶鳴,車開始發出沉重的滾聲。這支數萬人的銳之師,以及附屬其下的部分楚軍,竟要在決戰前夕,不告而別。
訊息像野火一樣,瞬間燒遍了整個聯軍大營。
聯軍統帥廉頗正在中軍大帳與諸將商議下一步的攻堅策略,聞聽此訊,先是難以置信,隨即鬚髮皆張,拍案而起!“田軫安敢如此!”老將軍又驚又怒,來不及披甲,只帶著十餘名親兵,飛上馬,直衝齊軍大營而去。
當廉頗趕到時,齊軍的前鋒已經開始開拔。只見營盤凌,車輛輜重堵塞道路,一片倉皇撤退的景象。廉頗一眼便看到了被親兵簇擁著、端坐於駿馬之上的田軫。
“田將軍!”廉頗勒住戰馬,聲若洪鐘,過了營中的嘈雜,“大戰當前,函谷關未下,秦軍虎視眈眈!你為一軍主將,豈能因一紙未經證實的軍報,便擅自撤軍?你這是背棄盟約,搖聯軍本!你如此行事,如何向縱約長(楚王)代?如何向天下諸侯代?”
田軫騎在馬上,面沉如水,對於廉頗的突然到來,他似乎早有預料。他揚起手中那捲作為藉口的軍報,語氣強地回應:“廉老將軍!非是田某不顧大局,實乃國事急,迫不得已!軍報上寫得明白,那宋國見我齊軍主力久困於函谷關下,竟敢趁虛而,屢犯我邊境!更有宵小之徒在國散佈流言,誹謗君上,圖謀不軌!此乃搖社稷之本!我王連下急詔,命我火速回師,以定乾坤!家國大事,重於泰山,豈容耽擱?”
他頓了頓,目掃過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其他聯軍兵將,提高了聲調,彷彿是說給所有人聽:“至於合縱盟約……待我率師平定,穩固後方,自會親赴郢都,向縱約長當面解釋清楚!老將軍還是多心眼前戰事吧!”
這番說辭,聽起來冠冕堂皇,將“忠君國”擺在前面,實則經不起推敲。宋國雖一向不安分,但以其國力,在齊國大軍主力在外時或許會有些小作,但絕不敢在天下目聚焦函谷關時,大規模主挑釁強齊。所謂“國流言”,更是子虛烏有、查無實據的託詞。營中稍有見識的將領都心知肚明,這不過是齊湣王和田軫見函谷關天險難克,聯軍傷亡日增,戰事陷膠著,深恐再耗下去,齊國的銳會損失慘重,徒為他人作嫁裳,甚至可能被虎視眈眈的秦國,或是其他心懷鬼胎的盟友(如楚、趙)背後捅刀。於是,便急不可耐地找了個看似說得過去的藉口,要儲存實力,退出這個泥潭。
田軫不再理會廉頗那痛心疾首而又充滿憤怒的目,更無視周圍聯軍士卒們投來的驚愕、鄙夷和絕的眼神。他猛一揮手,厲聲喝道:“出發!”
龐大的齊楚聯軍,如同一條慌的長蛇,開始向東蠕。數萬人的隊伍撤離,揚起了遮天蔽日的塵土,那塵土瀰漫在函谷關前,像一塊巨大的汙漬,又像是一記無聲的耳,重重地扇在所有仍在關下苦苦堅持、準備浴戰的聯軍將士臉上。
齊軍先撤,因國?這只是一個拙劣而虛偽的藉口。真正驅那華麗戰車調頭東去的,是齊國那深骨髓的緻利己主義,以及面對長期消耗戰時,那無法掩飾的畏懼與退。曾經看似堅固無比的合縱聯盟,那最堅的外殼之上,此刻伴隨著齊軍的離去,綻開了第一道巨大而刺眼的裂痕。崩潰,似乎已不可避免。








